第63章

    说到这处,萧宁煜倒是又想起些事来,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奚尧,“对了,卫显那回去益州时,益州正在闹饥荒,却不是因为收成不好,而是因为益州两年大旱依旧缴纳了储备粮。此事,将军可知?”
    这两年大旱时,奚尧还驻守在边西,若是缴纳了储备粮他自会知道。
    可听到萧宁煜的问话,奚尧却是一脸肃然,“我朝律法,若逢大旱,不收取储备粮,殿下这是在怀疑我曾经压迫边境百姓,让他们缴纳本不应该缴纳的储备粮以致闹了饥荒?”
    萧宁煜看着他无言,绿眸泛着森森冷意,瞧得奚尧心凉了半截。
    奚尧行得正坐得直,根本不畏惧萧宁煜去查,冷冷道,“殿下若不信,大可叫人去查,看看此事究竟是不是我做的。”
    事实上,萧宁煜早在得知此事时就已经叫人去查过了,虽暂时还不是很明晰那储备粮究竟运往了何处,但已查明并非运往了边西军驻扎地,自是同奚尧无什么干系。
    萧宁煜叹了口气,去拉奚尧的手,“孤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奚尧甩开他的手,神情依旧是冷的,“可你试探我。”
    “将军方才不也试探了孤么?”萧宁煜唇角微勾,并未为奚尧此举生气。
    长久以来,在萧宁煜心里,他都认为奚尧其实与他是一类人,像他们这类人轻易相信旁人是愚蠢的表现,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难以挽回。
    故而,奚尧这般谨慎试探,从容镇定时,他看过去的目光里都含着对志同道合之人的欣赏。
    他再度去拉奚尧的手,有意和好,“就当是扯平了吧。奚尧,别生气了。”
    萧宁煜这等先冷后热的招式令奚尧万分不适,想甩开那手,偏又攥得紧,只得咬牙道,“没生气,松开。”
    萧宁煜听了却没松,而是由攥着改为交握,徒增了几分暧昧旖旎,倒似是如胶似漆一般。
    奚尧别扭极了,念着毕竟是有事相求,没有再挣扎,只道,“总之,你让人去查一查,有消息了告诉我。”
    萧宁煜应下,忽又对奚尧道,“既是有求于人,将军不打算给孤点什么吗?”
    奚尧眉头一皱,嫌他事多,“上回在马车里不是给过了吗?”
    “那次将军说的好像不是此事,既是另一件事,那便要再给一次。”萧宁煜敏锐,自不会叫他这么糊弄过去。
    奚尧只觉得他奸诈,却又无可奈何。他见前边无人,后边的随从也离得远,凑近了在萧宁煜唇上轻轻一碰,转瞬即离。
    “可以了吧?”奚尧问萧宁煜。
    他不知自己美目低垂,红唇泛水的模样落在萧宁煜眼里有多勾人,下一刻便被托着头双唇再度相贴,却不是浅尝而止,而是长舌侵入,攻城略池。
    津液交换间,奚尧尝到萧宁煜舌尖上残留的那一丝桃花羹的淡淡甜味,那股甜腻味道不容拒绝地渡过来,避无可避。
    原本厌弃的味道腻在他的唇舌间,竟莫名似酒一般令他生出醉意,双目朦胧。
    “奚尧,之后几日孤应当都在宫中,不会出来。你若有事找孤,传信于云亭便是。”萧宁煜以手捻着奚尧耳垂哑声道。
    奚尧垂着眼,不耐道,“不会找你的。”
    萧宁煜失笑,一吻落在奚尧鼻尖,“那七日后见了?”
    再过七日便是萧宁煜生辰,奚尧自是要进宫赴宴的,不想见也得见。
    心中实在烦闷,奚尧用鞋尖踢了踢萧宁煜的鞋尖,将那处踢出个灰印,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第58章 情根
    回宫后,萧宁煜先去了趟凤鸾宫。
    一朝国母的宫殿修得富丽堂皇,大气恢宏,可里面却荒凉萧索,没什么人气,萧宁煜进去后连个宫女太监都没见着。
    他拧着眉,“宫里当差的人呢?一个个的都哪去了?”
    跟在身旁的小瑞子连忙去叫人,过了一会儿才有几个宫女太监诚惶诚恐地从院里跑了出来迎接。
    没等萧宁煜开口,小瑞子先厉声厉气地呵斥上了:“一些个偷懒耍滑的东西,不在职位上好好当差,在院里闲坐着,难不成还等着主子去请你们来伺候?”
    宫女太监俱不敢作声,吓得跪了一地。
    萧宁煜扫了一眼,没见着熟悉的人脸,“冯嬷嬷呢?”
    “冯嬷嬷陪着皇后娘娘在小祠堂。”有个宫女答了话。
    萧宁煜轻微颔首,拂袖朝小祠堂方向去了。
    察觉到有个宫女身形动了动,小瑞子一记眼刀扔过去,“都好好在这跪着思过,别再耍什么滑头。娘娘心慈,咱们殿下可不是。”
    太子冷情心狠,嚣张跋扈的作派宫里闻名,此话一出,那几个宫女太监吓得皆不敢动,老老实实在地上跪着,哪怕身体僵直酸麻都没敢挪动。
    萧宁煜还住在凤鸾宫时,这里还没有小祠堂,是他入住东宫的第二年凤鸾宫才修了这小祠堂。政务繁忙,他连来凤鸾宫的次数都不多,小祠堂更是从未踏足过。
    由着宫女引路过去,萧宁煜在那外观并不起眼的小祠堂门口站了会儿,才抬起手推门而入。
    祠堂内灯光昏暗,冷意森森,着一身烟灰紫衣袍的女子长发披散,跪坐于地,双目闭合,听见声响也没睁开眼,倒是在边上站着的冯嬷嬷安静地给萧宁煜行了个礼。
    萧宁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冯嬷嬷很快识趣地带上门出去了,一室只余下这对母子。
    祠堂内点着两盏烛灯,微弱的烛光映亮香案上摆着的巫神铜像和女子长袍上的刺绣图案。
    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停在禾姝左肩上,紫绿色的羽毛,赤色的喙,目□□人的凶光。
    此鸟名鸩,古书有载:“鸩大如雕,紫绿色,长颈赤喙,以毒蛇为食,羽藏剧毒,入酒无色无味,饮后少时五脏俱溃,不治而亡。”
    由此,世人多以鸠鸟为不祥之兆,南迦国却有一门善巫蛊之术,以鸠鸟为圣鸟,不仅将其纹样绣于衣袍之上,更是将鸠鸟铜像一左一右摆在巫神铜像旁一同供奉。
    此门在峦阳一带,姓氏为禾,门中之人深居简出,若是有求于其,得拿出刘备三顾茅庐之心多番去求,才有可能求得到。
    可见峦阳禾氏在当地不可谓不声名显赫,奈何时运不济,多年前遭逢南迦与北周大战,门中之人皆卷入其中,无一人生还。
    在心中默默念完了一遍巫咒的禾姝总算掀起眼皮,露出一双与萧宁煜别无二致的森冷绿眸,冰凉眸光落在她身后立着的人身上。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她脸上也半点不见喜色,只轻轻扯了扯唇,“怎么突然过来了?”
    “儿臣听说母后将自己关在这小祠堂数日,担心您的身体特意过来看看。”萧宁煜微微低垂着头,少有的毕恭毕敬,有别于在他父皇面前。
    “无大碍,你费心了。”禾姝确认了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神情微松,冲他招招手,“阿垣,过来,来母后身边。”
    许是太久没听到禾姝这般温柔的语气,萧宁煜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在禾姝身侧跪着了。
    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漆黑的地砖上,感受着禾姝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发髻上,犹如一只觅食归来的小狼在给它的母亲展露自己漂亮的皮毛。
    禾姝的记忆混乱,时好时坏,大概从一两年前就这样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她上次见到萧宁煜是什么时候的事,口中嗔怪一句:“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都没见你过来请安。”
    事实上,萧宁煜上月才来请过两回安,虽不算是勤,但是对于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算是多的了。
    萧宁煜与禾姝母子之间,感情实在算不上浓厚。自打他记事起,禾姝便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会去争宠,也很少出门走动,更不关心她的儿子。
    萧宁煜饿了、渴了、冷了、病了,禾姝一概不知,也一概不过问。
    那时他们住的宫殿里,伺候的人除了一个冯嬷嬷便再无旁人,萧宁煜每日同冯嬷嬷说的话都比同禾姝说的话要多。
    更小一点的时候,他不通事理,只想着同母妃亲近。有日入了夜,他趁嬷嬷不注意,从自己住的偏殿里溜出来,悄悄跑到禾姝的寝宫,想爬上床跟母妃一起睡。
    他那时候个子不高,上床颇有些费力,只能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禾姝醒了。
    至今他都忘不了禾姝那晚看他的眼神,冰冷、厌恶甚至夹杂着恨意,不像在看自己的儿子,倒像在看自己的仇人。
    萧宁煜那时还是稚子心性,被她的眼神一吓,手松开床沿,骨碌碌摔下床去,跌得屁股发痛。
    但他睁着一双与禾姝如出一辙的绿眸,愣是没哭,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禾姝。
    禾姝在他的注视下从床上下来了,走至他跟前,头一回将他抱了起来。
    他眷恋地用细瘦的手臂攀着禾姝的肩膀,小声叫她:“母妃。”
    但他没等来禾姝的回应与安慰,只等来了寂夜的寒风。禾姝将他放在了殿门口,随后便看也不看他就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