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萧宁煜在此时朝崔屹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对方神色并无异常,若非他心中知晓内幕,光看表面自然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他暗道崔屹真不愧是几朝老臣,见过的风雨无数,眼前这点小风小浪倒还不至于令其乱了手脚,倒是郑文勋的反应瞧着有几分古怪。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大发雷霆时,却听皇帝语气平淡地问了句,“爱卿走后无论是这大理寺卿一职悬空,还是这案子悬而未定都让朕忧心,不知爱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臣……”薛成瑞没将头抬起来,就那么保持着额头抵在地上的姿势答话,“臣以为,大理寺少卿冯修仁为人端方、德才兼备,大理寺丞严臻性格沉稳、刚正不阿,二人皆能在臣走后顶替臣的职责。”
    “那便如爱卿所言,此案便先交由大理寺少卿冯修仁主理,大理寺丞严臻协理,至于大理寺卿一职容后再议。”皇帝一言方落,紧接着又很快道了句,“若无要事,便退朝吧。”
    言罢,更是等也不等便从龙椅上起来,拂袖而去。
    若说朝堂上议事时的戏很是精彩,那这散朝后的戏则更是要精彩几分,可谓是精彩绝伦。
    只见待到众大臣皆陆陆续续地走出殿中后,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过的几人这才慢慢地朝外走去,装作不经意地从仍跪着的薛成瑞身侧经过。
    打头的是方才开过口的郑文勋,面上仍带着几分叫人看了胆寒的笑,“薛大人这么着急着跑,也不怕将陛下给气狠了?到时候别说是告老还乡了,当心陛下让你直接头点地,一命呜呼。”
    薛成瑞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的,“郑大人说笑了,实在是家父病得重、病得急,并非是有什么旁的原因,那谈得上是什么着急跑?”
    “是吗?”走在最后的崔屹沉着声问了句,虽年事已高,但双目却不见浑浊,此刻带着抹逼人的精光朝薛成瑞扫过来。
    只这一眼,薛成瑞的后背就又渗出了不少汗,方才直起来一些的身子也跟着塌了下去,嘴唇张了又张,好半天才嗫嚅出一句,“崔相……”
    郑文勋瞧他这样,冷嗤了一声,正欲再说两句什么,就先被一旁的卫解重扯了扯袖袍。
    “怎么……”郑文勋在回头对上崔屹凌厉的目光时,生生止住了话音,头也立马低了下来,“崔相。”
    崔屹走至郑文勋身侧,手掌搭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握,神情淡淡地看着他,“文勋,此事可是你当的好差。”
    肩膀上传来的重力让郑文勋的面容都有些扭曲,却非但不敢有异议,甚至毕恭毕敬地俯下了身,“崔相放心,之后我定会万事小心,绝不会再出差错。”
    对于郑文勋这番话崔屹并未发表任何看法,连一个颔首的动作都欠奉,目光不疾不徐地从郑文勋的脸上移开,看向殿内除他几人外的另一人,“殿下,戏可看够了?”
    双手抱臂、背靠柱子看了他们几人好一会儿的萧宁煜听见这句问话,笑着鼓了两下掌,“孤若说没有,崔相难不成还会继续唱戏给孤看?”
    整个早朝下来都面色如常的崔屹却在萧宁煜的掌声后青了脸,半晌无言。
    萧宁煜状似惊讶地轻呼一声,“崔相这是什么表情?莫非是不喜孤对您和几位大人的称赞?”
    崔屹的双眼微眯,“殿下如今的反应真是让老臣好奇,此事中到底有多少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事到如今,崔相才开始想这个是否有些太迟了?”萧宁煜并不在意崔屹猜到多少,又或者说也不在意对方能找到多少证据,毕竟崔屹现如今已然是自身难保。
    他缓缓朝着崔屹的方向走近,仗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孤只是想问问崔相,您如今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押错了宝?”
    此言一出,崔屹身后的郑文勋面色也沉了下来。
    无人不晓,世家之所以帮着五皇子萧翊,便是因为其母姜嫔是当初郑家特意送进宫的。
    待萧宁煜走后,郑文勋也没多留,先行一步,只剩下卫解重陪同崔屹慢慢地走出宫。
    行至一半,等到四周没了闲杂人等时,卫解重这才缓缓道:“崔相,其实太子殿下这番话倒也不错。虽说五皇子和其母都心向世家,到底是要偏帮的。可这五皇子天资愚钝,单论这方面,日后再如何扶持也难与太子相较。”
    崔屹听后轻嗤一声,“此子天资聪颖已是大忌,更何况性情如此桀骜不驯。若是扶他上位,绝不可能甘愿被我等所左右。只怕是刚让他将位子坐稳,要不了多久便要冲着我等磨刀了。”
    闻言,卫解重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崔屹的言外之意很是明了,日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最好是个庸才,如此才能保他们世家的荣华富贵。
    只是如此一来,世家固然昌荣,可这天下的治理免不了会日渐颓靡。
    卫解重思虑片刻又道:“崔相此言未免过于夸大,说到底太子如今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小儿,翻不出什么大浪。只要趁早将人捏在掌心,日后也能顺风顺水。世家根基如此深厚,莫不成还能被个小儿踩到头上去?”
    “尚未及冠已有这般能耐,以后指不定会掀出何等风浪。”崔屹面色阴沉,显然对方才萧宁煜的挑衅很是记恨,“他萧宁煜一看便是个疯子!”
    将心底这口郁气吐了出去,崔屹缓了缓,偏头看向卫解重,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五皇子确实不算堪用,可这不是卫贵妃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么?”
    他指的是当初与姜嫔一起送进宫的卫府嫡长女卫芮。虽说看在世家的面上,皇帝对卫芮还算宠幸,如今已然封了贵妃,但卫芮入宫多年从未有孕,别说是皇子了,膝下便是连个公主都没有。
    被提到自己的女儿,卫解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再没了先前的轻松,“贵妃那边,我会再安排人送点滋补的方子过去。”
    崔屹点到为止,语气也缓和下来,“卫御史有这份心便好。这回的事文勋那边会看着处理的,不会同咱俩扯上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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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脚刚踏进东宫的门,萧宁煜就听得一阵飒飒的风响,似乎是有什么利器在空中划动。
    他循声望去,就见院中正背对着他舞枪的奚尧,一把长枪被他舞出了花,金色柄身在空中迸发出道道摄人的流光。
    唇边不自觉染上了笑意,他缓缓朝着奚尧走近,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曾想却在快要接近之时,奚尧迅速地转过身来,手中长枪也跟着转过来,枪头一错不错地抵上他的咽喉!
    “殿下!”这变故可把旁侧站着的小瑞子给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奚将军!使不得啊!当心伤着殿下!”
    萧宁煜的眉头微蹙,似乎是嫌小瑞子聒噪,但很快又舒展开,无所畏惧地笑着对上奚尧的目光,不仅没有往后退却,反而低头,于那银色枪头上落下一吻。
    奚尧那暴雨狂沙中握枪都不曾抖过的手就被这一吻给惊着了,下意识地抖了抖,险些要握不住,连忙在萧宁煜移开唇时收了回来。
    他莫名生出些气恼,“你为何不躲?”
    萧宁煜不答,而是反问奚尧,“那你为何不刺?”
    就在奚尧蹙眉思考萧宁煜这个问题时,萧宁煜却向前逼近了一步,重重地吻上了奚尧的唇,带着一点刚刚自长枪上沾染的冰冷和铁锈味。
    “萧……”奚尧万万没想到萧宁煜会突然如此,抗拒着要推开人,却被人寻着机会,长舌趁机钻进了唇中,与他纠缠不休。
    萧宁煜一边吮吻着他的唇,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今日早朝……好生……热闹,将军……没见着……还真是可惜……”
    奚尧想回答,方一张唇才知道是中了计,被人缠着索取了更多,侵入了更深,竟是连双目都因此湿润了,双颊更是泛起了醒目的红。
    “萧宁煜!我从贺兄那顺来一幅名画,特意带过来给你瞧瞧!”就在二人难舍难分之际,外头却传来了卫显的声音,听着人马上就要到近前了。
    奚尧被这声音惊到,还是萧宁煜反应迅速地用袍子将他遮在了自己怀里,并且给一旁的小瑞子使了个眼色。
    小瑞子出去拦卫显的功夫,奚尧从萧宁煜的袍子里钻出个头来,对他比了个唇形,“怎么办?”
    萧宁煜难得见奚尧这般情形,觉得有趣得紧,当下不管其他,低头又在人还湿润着的唇上亲上一口。
    奚尧气坏了,狠狠地瞪着他,“萧宁煜!”
    不怪奚尧急,他二人如今身处院中,四处根本没有能遮掩的地方,可若是回殿内必定会被卫显所看到。且不说他在东宫不在大理寺就够让人奇怪的了,更何况方才经萧宁煜这么一弄,都不用看,奚尧都知道自己眼下是见不得人了。
    萧宁煜正了正形,环顾四周,很快又收回视线,状似为难地说,“那只能委屈将军先到鱼池里躲一躲了。”
    奚尧顺着萧宁煜的话看向院中唯一能够藏人的地方——那个萧宁煜喂养金鱼的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