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刹那间,周遭的声音好似都离他二人远去,莫名静下来。
    “你别笑了!你倒是扶我啊!”地上的卫显闹起来,将萧宁煜和奚尧的对视打断了。
    萧宁煜才不扶他,嫌他丢人,“自个儿爬起来吧。多大的脸啊,摔得一身灰还好意思叫孤扶呢。”
    还是陆秉行看不过眼,上前将卫显给扶了起来。
    卫显认得陆秉行是谁,见他来扶自己,亲亲热热地叫起来,“陆将军,谢谢你扶我起来。唉,你可比某些人好心多了。”
    陆秉行搀着他胳膊的动作一顿,登时生出了悔意。
    到底是多年的交情,萧宁煜根本不把卫显这句拐弯抹角骂自己的话听进耳里,都不往那边看,径直出去走至奚尧身侧。
    奚尧见他过来,很警惕地往边上躲了躲。
    萧宁煜失笑,倒也没拦着奚尧躲,觉得他这样怪有意思,“孤不过来你就偷看,过来了你倒是躲了。”
    “谁偷看你?”奚尧朝他瞪过来,双眼里写满了不认同。
    他方才怎么就是偷看了?多光明正大。
    “行,你说不是那就不是。”萧宁煜挑了挑眉,“那你看孤做什么?”
    “怎么?”奚尧烦他追根究底的劲,语气也不怎么好,“你那么金贵?旁人看不得?”
    萧宁煜乐了,“没不让看,你想看多久看多久。孤不过问问你为何看孤,你急什么?”
    奚尧眉头一皱,刚想回驳说自己没急,可是萧宁煜突然又道了句——
    “奚尧,你的脸好像不红了。”
    “奚将军怎的都不等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同萧宁煜坐在马车里的卫显纳闷地问了句。
    奚尧别说不等他们,连陆秉行都没等,黑着脸就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不小的一片尘土,差点把萧宁煜给呛着。
    萧宁煜自然不会说是他将人给气跑了,淡淡地看了卫显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太磨蹭了?”
    卫显不知道那么多个中缘由,听萧宁煜这么一说,倒有些紧张起来,“啊,真的吗?那我不会把奚将军给得罪了吧?奚将军上回我见着脾气好像没那么差啊,他真的生气了?”
    萧宁煜不回,就让他瞎猜,只偶尔嫌弃他聒噪的时候斥骂两句。
    多半时候都在看窗外,认出了这是去凤灵山的路,却没明白不过是看陆秉行送奚尧的礼,怎么要去山上。
    什么样的礼物会在山上?
    一到地方,萧宁煜就后悔没半路将卫显给扔下去。
    路途颠簸,卫显又喝了酒,从马车上下去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萧宁煜嫌丢人,同卫显拉开三尺远,“你别过来,离孤远些。你身上味道太大了!”
    依旧是陆秉行过来收拾,给卫显递了一块绢帕擦嘴,“卫公子,擦擦吧。”
    卫显接过,擦了擦嘴,结果没多久就又吐了。
    这回离得近的陆秉行遭了殃,鞋面都脏了,脸色一时也很是难看。
    卫显诚心实意地跟陆秉行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啊,陆将军……呕……”
    陆秉行头一回见人能吐成这样,可又不能直接走掉,看着自己脏了的鞋面叹了口气,只得是对奚尧道,“惟筠,你先同殿下上去吧。我在这照看一下卫公子。”
    奚尧皱了皱眉,想说不用,一旁的萧宁煜却先应下了,“好啊,那孤就同奚将军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便拉着奚尧的袖袍往山上走。
    奚尧挣了挣,压着声叫他,“萧宁煜…你给我松开…”
    “不松。”萧宁煜攥得紧,“松开你待会儿该跑了。”
    奚尧也不能直接扯,若是硬扯,扯是能扯出来,可这衣袍便也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跑什么?”
    “谁知道你跑什么?”萧宁煜瞧他一眼,“你先头不就跑了么?”
    他不提还好,他这一提就让奚尧想起来自己还没同萧宁煜算账呢,脸色更是冷了冷,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在宝华楼的时候你是突然发的什么疯病,你就没想过若是被人瞧见了会如何?”
    “那不被人瞧见就可以了?”萧宁煜抓住奚尧话里的漏洞,偏头看他,“是这意思么,将军?”
    “萧宁煜!”奚尧厉声斥他,实在是恨他总是这样想一出便是一出。
    奚尧从不打没有胜算的仗,每每出战必是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可萧宁煜此人最是按心情出招,令人捉摸不透,也招架不住。
    见真把人惹生气了,萧宁煜倒是将奚尧的袖袍给松开了,“说笑而已,将军怎么还真气上了?”
    奚尧咬咬牙,干脆同萧宁煜在山道上隔开半尺远,不想挨着此人的边。
    萧宁煜由着他去了,后半程没再故意嘴上惹人不快,倒也还算和谐。
    此前萧宁煜想过陆秉行会送奚尧的种种礼物,却没想到送的是一匹马。
    此马通体雪白、鬃毛柔顺、四肢健硕,更饰有金羈、宝鞍,乃世间罕见的宝马。
    北周少有白马,奚尧自小到大只见过两匹,一匹是早年他父王征战缴获的战马,一匹是他在边西偶然遇上南迦卖马的商队买来的,只可惜那一匹马被他留在边西未能带回京都。
    这马是陆秉行前不久才重金买下的,此前一直托凤灵山寺庙中的住持帮忙养着。
    正好修行之人多认为白马为祥瑞之兆,领着马饮山泉、吃鲜草,比刚买回来那会看起来更是皮毛油亮。
    “施主,这便是陆施主托付在这的马。”住持将马牵至奚尧面前。
    奚尧对这马的喜欢自眼眸里流露出来,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马的鬃毛,哪料这马脾气大,一扭头给躲开了,不让碰。
    奚尧怔了怔,这还是他头一回碰到摸都不让摸的马,“这马…脾气还挺大。”
    萧宁煜在边上目睹了全程,莫名好笑,“你不觉得,这马同你很像吗?”
    一样脾气大,一样不让碰。
    奚尧没理萧宁煜,准备骑上马试试。
    他这刚一动作就被萧宁煜给拦住了,没让人顺利上马。
    “你这是打算把孤一人扔在这?”萧宁煜面上明显不悦。
    奚尧却撇开他的手,利索地翻身上马,甚至挑衅一般回头对萧宁煜笑了一下,“殿下有本事,就自个来追。”
    那明亮的笑容让萧宁煜晃了晃神,不一会儿那人便骑着马跑远了,影子都见不着了。
    萧宁煜脸色明显一沉,问一旁的住持,“庙里可还有别的马?”
    也是巧,庙里正好还养了一匹马,虽是比不上奚尧那匹,但也勉强够用。
    萧宁煜没怎么多想便上马急急追着奚尧的方向去了。
    奚尧是真的没等萧宁煜,跑得极快。
    陆秉行替他选的这匹马虽说脾气大些,可跑得疾、行得远,令骑在马背上的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跑马的畅快。
    在这京都憋了许久,他都快要忘却上次这么跑马是何时。
    萧宁煜一路跟着路上的马蹄印走,行了许久才见到奚尧的身影。那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马儿在边上饮着山间泉水。
    此时萧宁煜离奚尧还隔着一个坡,可萧宁煜骑马寻来这么许久,已然憋了一路的气,这会儿根本不想好好行过去,索性高声唤了奚尧一句。
    奚尧一回头便见萧宁煜捏着缰绳,纵马欲从山坡上跃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的坡高,更有不少碎石,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摔下。
    奚尧顾不得多做他想,立刻翻身上马急急地朝萧宁煜的方向驶去,赶在马蹄踩着碎石将要跌倒之前,将马背上的人从马上拉了下来。
    由于情况实在危急,奚尧自己也跌得不轻,两人在碎石地上几乎滚了一圈才停,后背刺痛一片。
    “你不要命了?!”奚尧攥着萧宁煜的肩膀,这许久以来的火再也憋不住,对着人尽数吼了出来,“你是不是疯了?你就这么不看重你自己的性命么?”
    “多少人想活不能活,你倒好,压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若是摔死了怎么…唔…”
    奚尧剩下的话都被萧宁煜用唇堵住了,那人凶狠地啃咬着他的唇,带着不小的气焰。
    可奚尧也不比他的气来得小,与他打交道的这么些时日奚尧早就发现此人发起疯来是不要命的。
    他恨萧宁煜对自己性命的轻视,恨他已拥有这世间绝大多数之人此生都无法拥有的一切却不知珍惜。
    萧宁煜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人不能随心所欲,多的是人想活而不能活。
    这样的气让奚尧并没有推开萧宁煜,而是对着他同样凶狠地回咬,咬得两人的唇齿间都能尝到血腥味。
    “孤没想过…”萧宁煜停下的时候尚在喘息,盯着奚尧的脸,双目猩红,“孤没想过不要命。”
    “孤知道你定会救孤。”
    “……!”
    “你若是不来…”萧宁煜眼中情绪又浓又沉,再度咬上奚尧的唇,将剩余的话灌入奚尧的唇齿间、肺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