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没有下回!”奚尧听得明白,自然知道萧宁煜问的并不是他下回点不点鱼,而是他下回还给不给人送点心。
    “同你说笑呢。”萧宁煜又看了看手中的红木食盒,似是怕弄错了一样,“孤只是有几分意外,没想过你还能和孤如此。”
    奚尧有片刻的沉默。
    其实单论萧宁煜此人,不论他们之间那点事来说,奚尧对萧宁煜倒是有几分欣赏。
    不同于奚昶对萧宁煜的不喜与防备,奚尧素来认为能当上这君主之人未必得良善,有野心亦有手段方能堪任,而萧宁煜明显二者兼具,甚至不加掩饰自己的野心,更不收敛自己的脾性。他为人过于蛮横,但又让人奈何不了,这未尝不是一种本事。
    “殿下起初若不那么做,日后即位奚尧自会效忠于您。”比起父亲奚昶的保守忍耐,奚尧更愿寻一明主。
    “孤不要那样的忠。”萧宁煜并不为此所动,微微勾唇,“这世上能效忠于孤的将士众多,将军如此与他们又有何异?孤不缺这般的忠。”
    奚尧不言了,他知晓他是萧宁煜的固执,也知晓萧宁煜的贪念。
    萧宁煜的手指在食盒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将军的心意孤领了,不过你下次再来这宝华楼买点心可同掌柜报孤的名。”
    “嗯?”奚尧不解地望来。
    “宝华楼是孤借贺家的手开的酒楼,厨子还是孤此前南下特意寻来的。”说到这,萧宁煜还有几分恼意,“只是最近不知他们怎的还做起鱼来了。”
    东家不喜鱼,哪想他们竟会做鱼。
    奚尧笑了声,觉得萧宁煜这般倒有几分稚气,小孩子一样,“萧宁煜,你而今年方几何?”
    萧宁煜的脸黑了,沉声问,“你不知孤的岁数?”
    奚尧讶异,“我怎会知道?”
    先是不知他忌讳,现在又是不知他年岁,感情是真的半分都不曾在意过他。
    萧宁煜恼得很,“孤不告诉你,你自个去问旁人吧。”说罢他就恼得提起袍子要上马车去。
    奚尧乐得不行,连忙扯住他的一片衣角,“诶,你还没说呢,下回来宝华楼是报你太子的名号便可了?那掌柜真知这背后东家是你莫?方才看他都像是不识得你一般。”
    萧宁煜转过身,不耐地瞪他,“手伸过来。”
    奚尧莫名,将手伸了一只过去,手掌摊开朝上。
    萧宁煜就用食指在那掌心写下一字,垣。
    奚尧忍着掌心的那点痒意,问道,“这是?”
    “孤的小字。”萧宁煜臭着脸扔下这句,便钻进了马车里。
    进了马车萧宁煜又忍不住掀起帘子偷偷瞧了一眼奚尧,正好看见奚尧合拢手指,倒像是将他所书的字在牢牢握在了掌心一般。
    萧宁煜的心尖都为之一热,连忙将帘子放下了。
    红木食盒被打开,里面是雕成花型的点心,甚是精致。萧宁煜拿了块放入口中,点心松软香甜,还带有一丝隐约的花香,若有似无的,勾人得很。
    第21章 真心
    已是夕阳西下,一日事毕,奚尧散值回府。淮安王府与郭自岭所住的将军府正巧顺路,奚尧便与郭自岭一道骑马朝都城中行去。
    途中,奚尧忆起午时与萧宁煜分别时,那人恼了自己不知他岁庚之事,莫名觉得好笑。这会儿刚好郭自岭在身侧,奚尧索性问了句,“郭将军,你可知太子殿下如今年方几何?”
    郭自岭闻言一怔,颇为讶异地看向奚尧,“奚将军竟不知么?还有月余便是殿下年十八的生辰,前些日进宫时,听宫里人说这阖宫上下都已在筹备殿下的生辰宴了。”
    未满十八,尚未至弱冠之年?!
    奚尧面上的神情一变,捏着缰绳的手也紧了紧,很是吃惊地看着郭自岭,“殿下而今还未满十八?”
    见他如此惊讶,郭自岭也是一愣,挠了挠头,“是啊,奚将军不知此事么?许是殿下早慧,将军怕是没瞧出来他岁数尚浅。”
    何止是没瞧出来,奚尧想都没想过萧宁煜岁数会如此之浅,足足比他小了六岁!
    敢情他这些日子里是叫一个不及弱冠之人戏弄了这么久,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却是如此行径、如此城府!这般想下去,心中竟是越发羞恼。
    离得近,奚尧神情的变幻莫测俱被郭自岭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先前不知快到萧宁煜生辰了,为生辰礼而忧心,宽慰道,“将军这是为殿下的生辰礼而忧心么?其实将军无需为此忧心,殿下素来不计较这些个虚礼,也不用提早太久准备。”
    奚尧的面色稍缓,不想让郭自岭看出太多,只是语气依旧冷淡,“倒不是为这个忧心,不过还是多谢将军告知。”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淮安王府的门前。
    奚尧从马上下来,挥别了郭自岭。
    府中的小厮见了他,连忙上前来给他牵马,“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晚膳都备好许久了。”
    “父王可是在等我?”奚尧理了理袖子,侧目问小厮。
    “是啊,已经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小厮答了话。
    奚尧点了点头,朝着大堂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你任职第一日,感觉如何?”用膳席间,奚昶问道。
    奚尧迎上他询问的目光,“一切都好,父王无须为我担忧。”
    “你话当真?”奚昶夹了一筷子菜,并不看他,“你与崔家那小儿在比武场比武一事可是都传遍了,你就没什么要同我交代的?”
    奚尧也垂下了眼,盯着自己碗中的饭食,没有动筷,“我并不觉得今日之事,我做得有何不妥。”
    “啪”的一声,奚昶将筷子用力地拍在了桌上,对奚尧怒目而视,“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这回京以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难道不知吗?今日你又何必去出那个风头?难道你以为凭着这么一胜能让你得到什么好处?”
    奚尧握了握拳,没有应答,却听奚昶继续训斥了下去——
    “是,你今日是赢得漂亮、赢得风光,然后呢?奚尧,我问问你,然后呢?崔士贞身后是整个世家你不会不知道,你今日胜了他不亚于得罪了整个世家。依我看,就算你输给了他也未必就让你跌了面,世人只会觉得你谦让,平白得了美名……”
    奚昶还欲再说,奚尧却忽的打断了他,“父王是觉得我没有听您的,好好隐忍下去吗?”
    奚昶胸前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唇也张了张,欲言却又止,只那眼睛仍然直直地瞪着奚尧。
    “父王,”奚尧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一般,起身为奚昶倒了一盏茶,“上回我就问过您,究竟想要我忍到何时?”
    “兄长枉死,您叫我忍耐;陛下夺我兵权,您也叫我忍耐。您有没有想过,如若这么一直忍耐下去,到时候这京都可还有我们淮安王府容身之处?您不会是觉得这么些年,陛下之所以优待王府是因为我们能忍吧?”
    奚尧将那盏茶端起,递到了奚昶的眼前,“父王,您错了。他优待王府,是因为他需要奚家为他守江山,他需要我们。您不要忘了,这些年王府的荣光是我守住的。”
    “父王,京都的天早就变了,陛下已经不是您当年认识的那位陛下了。”
    “住口!”奚昶厉声打断奚尧,抬手拂开身前的那盏茶,玉做的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你这些年能耐见长,我是管不了你了!”
    奚尧维持着被奚昶甩开手的动作,头也低着,并无应答。
    奚昶起了身,声音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那你就去做吧,你想如何你便去做吧,左右现在你才是淮安王。”
    待奚昶离去,奚尧才慢慢地将自己的手垂了下来,出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
    “来人。”奚尧也起了身。
    外边听到声音的小厮快步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奚尧没看他,径直从厅堂走了出去,扔下一句轻轻的话语,“东西碎了,扫一下。”
    许是前日同奚昶吵了这么一架,翌日奚尧比平素起得迟了些,身体却还觉得累,偏偏还有人赶在这时候要来触他的霉头。
    奚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才沉着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立在一旁的邹成又道了一遍,“太子殿下给您送了礼来。”他回忆了一下在府外看到的那景象,又补充了一句,“好几大箱呢,也不知是些什么。”
    “退回去。”奚尧放下了茶杯。
    “啊?”邹成有些懵,没明白个中缘由,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将军,这是太子殿下着人送来的,说是给您赔罪的。”
    “我让你退回去。”奚尧冷冷地看向邹成,“听不明白吗?”
    “诶,听明白了。”邹成见他冷了脸,连忙应下,出去办这事去了。
    到底是不放心,奚尧索性跟着出去了。结果这一去就看见府外站了十来人,俱是宫人装扮,一共抬过来六个大箱子,外头还用红绸系着,瞧着特别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