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祁言定定地看着他手中正在把玩的盒子, 倾向于前者。
    可既然一开始就发现他们是来自塔内的人, 那为何这么多天都和他们逢场作戏?还要故意在最后一天讲那样一个离奇的预言故事。
    不需要他多想,为首的瘦高个, 也就是唐老师,很快就告诉了他答案。
    “本来看你们文文弱弱的, 可能是不明真相被那群老东西诓骗,便想着把真相告诉你们, 悬崖勒马, 回头是岸。现在看来, 你们是不肯回头了。”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把东西留下再走!”
    祁言:“…………”
    最后那句话不说的话,倒有那么几分信任度可言,但加上最后那句话,怎么看都是见他们对那个预言故事无动于衷,于是想在他们离开前打个劫再走吧!
    现如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堆东西,动起手来根本不方便,若是把东西放下,混乱间又肯定会弄坏或丢失,于是一时间骑虎难下。
    还是巫宁率先打破了沉默,祁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莫非他想出了什么解决办法?
    只见巫宁摊手一笑,说:“那我把东西给你们,是不是就能让我走了?”
    瘦高个眯了眯眼,警惕地说:“……是。”
    “那给你吧。”
    说着,他就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包往外一丢,“砰”的一声响,黑色的包落到了地上,还顺着地势滚了两圈。
    祁言看得目瞪口呆。
    其余的人脸色也是变幻莫测,压根没想到巫宁竟然就这么随意地把东西丢了出去,那不就意味着这次出来调查的结果都付诸东流了吗?
    显然哈罗德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试图与拾荒者交涉,让他们留下这些调查资料,然而被拾荒者一口回绝。
    僵持间,巫宁又说:“那我可以走了吗?”
    拾荒者面面相觑,随后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巫宁拉过祁言的手就要往那边走。
    祁言没动。
    巫宁顿了顿,回头看他,祁言莫名从他幽黑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强硬。
    “我觉得……说不定还有商量的机会呢。”
    其实祁言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但让他放弃这么多天的调查结果,又很是不甘心。
    巫宁从刚才起一直很冷静,不论是突然冒出来半路劫道的拾荒者,还是他们提出的不平等条件,仿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事,甚至比不上每日给祁言递去的一顿早餐,一张擦手的纸巾。
    但此时看着祁言犹豫不愿跟自己走,他的眉峰瞬间压了下来。
    巫宁拉着他的手紧了紧:“……听话。”
    “但是……”
    有个拾荒者“啧”了一声,用十分粗鄙的话骂了一句,祁言听懂了,他说的是“妈的,磨磨唧唧等什么,直接抢过来就行了。”
    话音刚落,那几个拾荒者就操着家伙一拥而上。
    就像他们刚才说的那样,他们几个文文弱弱又带着累赘,根本不是对手,祁言身手稍微好一点,但也最多只能自保。
    混乱中,始终牵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祁言发现的时候一阵心慌,但又随即想到,巫宁早就把包丢了,应该不会有事。
    刚这么想着,他就看到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有一根成人小臂粗的木棍朝着巫宁挥去,眼看就要落下。
    “巫——!”
    还没说完,祁言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世界的颜色就暗了下去,周围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随即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黢黑里突然亮起一团光,祁言本能地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跑,但怎么也迈不开腿——或者说,迈不开大步。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操控都由不得他,连视角都矮了一大截。
    跌跌撞撞地终于离那团光近了点,祁言猛然发现,这不是一团光,而是银瀑般散落的长发。
    那人——如果可以称之为“人”的话——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祁言愣住了。
    这人的头上长着一对狰狞的犄角,明明和他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极不匹配,却莫名让人觉得不突兀。
    他的五官很是凌厉,刀刻般的轮廓下是淡漠的五官,鼻梁高挺,一双唇生得很薄,让人觉得这是个薄情的人,但最令人惊惧的是那双眼睛。
    那绝对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银灰色的竖瞳仿佛某种沉淀在地底的无机质,一动不动盯着你的时候,让人生出一种无端的战栗,好像随时都会被杀于无形。
    只是……
    祁言觉得这五官很熟悉,很熟悉。
    他看到祁言好像并不意外,只淡淡扫了一眼,用沉冷的声音说:“回来了。”
    祁言听到自己说:“大哥哥,你是在等我吗?”
    奶声奶气的,像泡着一罐蜜糖,又像化开的奶油。
    过了很久,久到祁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响起了一声冷冷的“嗯”。
    然后自己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
    “大哥哥你看,那边有好多这样的小果子,很甜的。”
    糯米团子一样的手掌摊开,里面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胖墩墩的手指挑拣了一颗最大的递过去。
    “给你吃。”
    他瞥了一眼:“我不吃。”
    “真的很甜的。”
    像是怕他不信,自己捏了一颗略小的塞进嘴里。瞬间清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祁言没忍住眯了眯眼,真的好甜啊,这是什么果子?
    脑子刚闪出这个疑问,他就愣了愣。
    对啊,这是什么果子?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然而视角受限,也不能按照自主意愿操控这具身体,唯一能看到的是四周嶙峋的植被和有如化作实质的墨般的夜晚。
    那颗最大的果子终究还是落入了自己的肚子里。
    跟着走了不知道多久,祁言快昏昏欲睡时,他听见自己说话了。
    “大哥哥,你知道我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吗?”
    祁言精神一振。
    “不知道。”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不知道。”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那人过了好久才回答,仍旧是三个字,“不知道。”
    祁言:“…………”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你好笨哦。”
    简直就是嘴替,但祁言也不免为这小孩儿担忧,毕竟旁边这尊煞神看起来随时都会暴起,一把掐死胡言乱语的小孩儿。
    好在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只见那人伸手虚虚一指,说:“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带你过来的。”
    祁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长得崎岖可怖的东西匍匐在黑暗中,犹如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影影绰绰地游荡在枯木腐草间,见他们看了过去,于是手舞足蹈,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配上阴森的背景,显得恐怖又滑稽。
    小孩儿显然也被吓到了,短促地“啊”了一声,抓紧了一直牵着他的人的手。
    走了几步后,他嗫嚅着开口:“……大哥哥,我头晕。”
    那人顿了顿,虽然没做出什么回应,却放慢了脚步,并往身后扫了一眼,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的恶鬼般的东西便如潮水般褪去。
    小孩儿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他看了看那群恶鬼,又看了看“大哥哥”,咬了咬嘴唇,继续跟着往前走。
    “你刚退烧,头晕是正常的。”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发一次烧,很准时的,但之前都有爸爸妈妈陪着我……他们会给我唱摇篮曲,给我喝甜甜的药水,然后我就不难受了,”说着说着,小孩儿竟是有点哽咽,“爸爸妈妈呢……”
    “……”
    祁言很想吐槽,你这小孩儿说聪明也聪明,说愚蠢也是愚蠢。旁边这尊大佛一看就是个不近人情的,你说那一大堆,难道指望他给你唱摇篮曲,给你泡甜甜的药水喝吗?
    果然,半晌都没得到回应,不过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
    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岩洞里,外面看着其貌不扬,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岩洞坐落在陡壁高处,内里十分干燥,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还长着一些花花草草,那些花是蓝色的,迎着风慢慢地摇,很漂亮。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虽然大多都很老旧,但也算能用。最令祁言在意的,是堆在角落的散乱的书,有些已经被翻得卷边。
    “大哥哥你说是在路边捡到的我,是刚刚那群怪东西捡到的我吗?”
    “……”
    小孩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心里的想法问出口,但孩子总是直来直去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是两秒后祁言听到自己的口中问出了一个惊掉下巴的问题。
    “大哥哥,你是邪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