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探寻

    自从那次关于《小王子》的对话后,裴颜察觉到季殊的内心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更为深邃。这个女孩似乎天生就具备一种富有哲思的洞察力,能够穿透表象,触及事物深处的本质。
    裴颜想,或许对于季殊而言,最好的“治疗”并非来自外部的引导和干预,而是给予她足够的空间和信任,让她以自己的方式去探索、思考,并在与世界的对话中,逐步完成内在的整合与修复。
    三天后的午后,裴颜把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季殊面前:
    “这个送给你。”
    季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谢谢家主。”
    “从今天起,你可以用它探索任何你想了解的知识。”
    裴颜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电脑,“我会教你基本操作。但有几条规则:第一,不能使用任何社交媒体;第二,所有浏览记录我会定期查看;第三,每天使用时间不得超过三小时。”
    她看向季殊:“你明白为什么吗?”
    季殊点点头,声音清晰:“社交媒体上信息混杂,很多言论可能对我造成负面影响。您需要确保我的安全。”
    “很好。”裴颜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你很聪明。”
    接下来的几天,裴颜一有空就会教季殊如何使用电脑——从开关机、打字、搜索资料、安装软件,到使用学术数据库、阅读电子书。
    季殊学得极快,没过多久就能熟练而流畅地独自操作电脑了。
    两个多月后的某个下午,裴颜因一场跨国会议延迟了半小时才来到阳光房。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季殊闭着眼睛,戴着耳机,身体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晃动。
    她没有打扰,轻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调阅了季殊近期的使用记录——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季殊知情且同意。
    展现在裴颜面前的,是独属于季殊的一幅深邃而生动的心灵图景。
    音乐如同她情感的索引。在《victory》中,她听见绝境中对光明的眺望;《monody》给予她悲壮与希望并存的前行力量;《thesoundsofsilence》承载着寂静中永恒的孤独;而《merrychristmasmr.lawrence》则让她感受到平静哀伤之下深沉的悲悯与温暖。
    文学是她与自我对话的镜面。读《追风筝的人》,她写下:“救赎需要勇气承担过去。”;读《活着》,她领悟到“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抗争”;面对《百年孤独》复杂的循环,她思考的是:“我想打破我生命中的循环。”
    古诗词叩击着她的心弦。“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她向往却尚未抵达的豁达;“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让她学习接受残缺之美;李白的《侠客行》则激荡起豪情与沉寂之间的张力。
    艺术直抵她的感官与情绪。梵高的《星月夜》是她脑中混乱与美丽的共存;《向日葵》是明知凋零也要燃烧的生命;《自画像(割耳后)》是她所理解的“痛苦的外化”。莫奈的《睡莲》让她看见柔韧的力量,而蒙克的《呐喊》则精准地道出那种“声音被吞噬后的空洞”。
    最让裴颜惊讶的是,季殊已经开始阅读哲学与心理学的相关着作,她的笔记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思辨深度。
    “在极端环境中,人依然拥有选择态度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任何外力无法剥夺的。它让我确信,我的过去不能定义我,我如何面对过去才能。”
    “我的自卑根植于被伤害的经历,但超越的方式不是否定这些伤痕,而是将它们转化为理解他人痛苦的能力。也许正是这些裂缝,让光得以照进来。”
    “梦境是潜意识的密语。我的噩梦或许在诉说那些清醒时不敢触碰的记忆,但我不确定是否已准备好破译它们——有时保持某种模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如果存在先于本质,那么我不是任何创伤的必然产物。我拥有定义自己的绝对自由,也承担着这份自由带来的全部重量。”
    季殊甚至开始写生活随笔,用简洁的文字记录日常:“今天阳光很好,透过纱帘在地毯上形成格子状的光影。家主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我时眉头舒展了一下。我要尽快好起来,不要再给她添麻烦。”
    还有自我剖析的记录:“触发因素:密闭空间、突然的触碰或声音、暴力血腥画面。应对策略:深呼吸五次,默数周围五种颜色的物品,回忆阳光房的光线。长期目标:降低对触发因素的反应强度,建立新的安全联想。”
    裴颜读完记录,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慰藉。那些精准的自我剖析、那些将痛苦淬炼成哲思的尝试、那些在艺术中寻找共鸣的探索——这不是一个孩子在被动接受治疗,而是一个聪慧坚韧的生命在用全部心智进行自救。
    那天之后,裴颜开始有意识地为季殊提供更多资源。同时,裴颜自己的心理学学习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她在阳光房的时间不再只是陪伴,而开始尝试运用专业方法。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练习。”某个周三下午,裴颜合上《创伤聚焦认知行为疗法》的教材,“闭上眼睛,想象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地方。”
    季殊顺从地闭眼。
    “描述它。用所有感官。”
    “是……阳光房。我闻到纸张和羊毛地毯的味道,听到远处隐约的鸟鸣,感觉到地毯的柔软,看到阳光透过纱帘的光斑。”季殊的声音很轻,“还有……您在旁边翻书的声音。”
    “当你感到焦虑时,可以回忆这个场景。”裴颜引导道,“现在,试着给那个在搏斗场里的自己传递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长久的沉默。季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会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再坚持一下,有人会来救你。那个人会给你一个名字,和一个家。”
    裴颜的心轻轻一震。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季殊的手背上。这是一个简单的接触,但对季殊来说意义重大——裴颜很少主动触碰她。
    季殊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水光闪动,但她没有哭。
    “谢谢您,家主。”她低声说。
    “不客气。”裴颜收回手,重新拿起书,“我们继续。”
    这样的时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裴颜学习暴露疗法、正念训练、情绪调节技巧,然后根据季殊的反应调整方法。季殊则展现出惊人的自愈能力——她不仅配合治疗,还会主动研究自己的问题,提出见解。
    半年后的某个早晨,沉医生来到裴宅对季殊进行再次评估。经过三个小时的测试和访谈,她给出了新的结论:
    “难以置信。季殊小姐的创伤应激障碍症状显着减轻,焦虑和抑郁量表分数已接近正常范围。最重要的是,她发展出了成熟的应对策略和自我调节能力。”沉医生看着报告,难掩惊讶,“我建议可以逐步减少药物剂量,观察是否可以完全停药。”
    她看向裴颜,语气里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我必须说,裴总,这背后离不开您持续提供的稳定环境和深度陪伴。您为她搭建的心理安全框架,是任何药物或技术手段都无法替代的治疗基础。”
    裴颜的目光轻轻扫过窗外——季殊正在庭院里安静地翻阅一本书,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平和。
    “这不是我单方面的给予。”裴颜收回视线,声音平静而清晰,“是她自己选择了成长的道路。我所做的,只是在她行走时提供一盏灯。这份康复,是我们共同的努力。”
    沉医生微微一怔,随即领会地点头。
    停药的过程持续了两个月。季殊出现了几次轻微的反复,但都能用自己学会的方法平稳度过。最终,她完全摆脱了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