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清道夫兰登

    布鲁在寂静的房间里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只有臥室地板上不断蔓延的暗红血液,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终於,一声极其克制的轻响打破了寂静。
    不是粗暴的捶门,而是两下几乎听不见的、用指关节叩击的篤篤声。
    布鲁將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的光线下,站著一个身形瘦削、头髮白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他穿著一件毫无光泽的黑色工装夹克、一条同样黑色的直筒长裤,以及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男人手中拎著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铝合金工具箱,体积硕大,看上去异常沉重。工具箱表面没有任何標识,只有冷硬的金属质感。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平静地迎向布鲁,仿佛前来修理水管的工人,只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过於专业的沉寂,与这奢华的酒店走廊格格不入。
    男人抬起头,白的头髮在走廊顶灯下泛著灰翳。他看向布鲁的眼神里混杂著熟人之间的怨气和不情愿。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认命的意思:“这次又要从我那份里抽走多少?”
    布鲁侧身让开通路,他壮硕的身形几乎堵死了整个门框。
    “我给你介绍活,拿抽成,不是很正常吗?”他的声音里带著理所当然。
    兰登咂了咂嘴,拎著沉重的工具箱走进房间。
    “正常吗?”他嗤笑一声,环视著这间奢靡的套房:“哪个兄弟之间这么黑心,次次都抽我的成。你他妈比国税局还狠。”
    布鲁反手锁上门,金属锁舌咔噠一声滑入锁孔,隔绝了內外。
    他走上前,大手拍了拍兰登略显单薄的肩膀:“赶紧干活吧兰登。抱怨也没用,谁让我就是干中间人这行的呢?”
    兰登猛地甩开他的手,朝布鲁比了个中指。
    “fuck u!”他啐了一口:“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救你狗命。要是知道你这么不要脸,我他妈直接把你扔沟里淹死算了,省得送黑诊所救活你。”
    布鲁毫不在意地走到一旁。
    “晚了。”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愜意的调侃:“现在我活蹦乱跳的,还能继续抽你的成。”
    兰登站在客厅中央的阿克明斯特地毯上,目光越过虚掩的臥室门,捕捉到了里面那片狼藉,蔓延的血污、俯臥的躯体、以及空气中浓重甜腥的铁锈味。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白的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然后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布鲁身上:“客户呢?”
    布鲁用下巴朝浴室的方向隨意一点,磨砂玻璃门上的水汽还未完全消散。
    “打发走了。”他回答:“尽情发挥吧,老规矩,弄得像从来没发生过。”
    兰登的嘴角向下撇了撇,没再说话,只是弯下腰,咔噠一声打开了那只硕大沉重的黑色工具箱,里面整齐排列著工具。
    兰登从他那黑色工具箱里,抽出两卷加厚生物防护袋,看都没看就往布鲁那边一甩。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布鲁那双大手。
    “拿著。”兰登说道:“別跟个大爷似的杵那儿。”
    布鲁接住,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黑色袋子,又抬眼看向已经利索地戴上双层手套的兰登,故意摊开手,一脸无辜:“干什么?我可是中间人,只动嘴不动手的。”
    “fuck!”兰登猛地直起身,儘管动作依旧流畅,但细微的“嘎吱”声还是从他腰部传来。
    他指著布鲁骂道:“你抽我血汗钱也就算了,妈的连搭把手都不肯?我他妈55岁了!这老腰弯下去再起来,指不定哪天就直接折在这儿了!你难道想蹲旁边看著,我一个人把这烂摊子搞到天亮?”
    他一边骂,一边又从箱子里扯出几卷强力消毒湿巾,啪地拍在茶几上,震得檯灯都晃了晃。
    “赶紧的!戴上!”另一双医用手套被没好气地扔到布鲁前:“真他妈是上辈子欠你的。早知道你现在这么懒,当年就该让你在臭水沟里多泡一会儿,泡软了再捞!”
    布鲁接过手套,脸上那点故作的无辜消失了,露出一个带著点无奈又瞭然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开始戴手套,大手摆弄著柔软的橡胶。
    “行了行了,老傢伙,吵得我耳朵疼。”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但动作却没再犹豫:“不就是弯腰吗,说得跟我没替你弯过一样。”
    兰登哼了一声,嘴上依旧不饶人:“那能一样?你他妈抽成的时候腰板可挺得比谁都直!少废话,赶紧的,先把显眼的东西处理了,我还想赶在天亮前回去餵我的猫!”
    布鲁的瞳孔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內置的歧路司电子眼启动。视野覆盖了整个奢华的套房,现实世界褪色为单调的基底,而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痕跡,飞溅的血滴、擦拭的拖痕、甚至微小的生物气溶胶,都在他视野中被高亮標记出来。
    布鲁大手一把扯下浴室掛架上,仍然潮湿的埃及浴巾,將梳妆檯上印著唇印的玻璃杯、一支牙刷、以及臥室里那套被扯得凌乱、沾染了点点血跡的丝绸床单,全部揽起,一股脑塞进加厚的黑色垃圾袋。
    每一件可能指向波莉·汤普森曾在此存在的物品,都被全部收走。
    另一边,兰登单膝跪在地毯边缘,打开了他那堪比移动化学实验室的工具箱下层。里面固定著数十个不同顏色的药剂瓶和罐子。
    他取出一副护目镜戴上,白的眉毛在镜片后因专注而紧蹙。他先拿起一个细口瓶,里面是透明的黏稠液体,对著光线仔细查看刻度,隨后又加入几滴来自另一个琥珀色小瓶的试剂。
    瓶罐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正在调配的,是能彻底分解血红蛋白、瓦解dna链併吞噬一切有机气味的特殊合剂。
    空气中隨之瀰漫开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化学製品与一丝奇异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布鲁將最后一件沾染血跡的东西塞进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打了个死结。
    兰登从工具箱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银色真空包装袋,撕开密封条,里面是一大张厚重的特製塑料布。
    他將其展开,铺在尸体旁边的乾净地毯上,塑料布发出窸窣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