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玉俑开棺铁面生

    棺盖滑开的声音很慢。
    金属摩擦石头,嘎吱——嘎吱——,在死寂的溶洞里扯得人心头髮毛。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甜腻里混著陈年药材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气味。
    虫潮退得乾乾净净。地上只剩暗金色的虫尸和粘液。张起灵和“张·启灵”站在中央青铜柱下,身上沾著虫子的汁液,看著祭坛顶端。两人都没动,只是调整著呼吸。
    台阶上的人大气不敢出。手电光、头灯光,几十道光束齐刷刷射向那口打开的金属棺槨。
    盖子滑开一半,停住了。
    里面黑漆漆的,光束照进去,像被什么吞了,只能看见棺沿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上……上去看看?”坤哥声音发乾。
    林国策握紧枪,看向张起灵和“张·启灵”。
    张起灵点头,迈步走上台阶。“张·启灵”与他並肩。两人步伐稳,踩在沾满虫液的黑石台阶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后面的人慢慢跟上。受伤的士兵被搀扶著,每一步都疼得齜牙。坤哥腿上的伤还在渗血,陈曼撕了条衣服给他简单包扎。胖子被虫子划了几道口子,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吴邪扶著他。
    那十个“禿鷲”队员跟在队伍中后段,眼神在棺槨和两个张起灵之间来回扫。
    悬浮直播球升高,俯瞰整个祭坛和棺槨。
    弹幕疯涨:
    【id预言家:要开了要开了!】
    【id专治砖家不服:玉俑!肯定是玉俑!】
    【id小哥后援会:老公小心啊!】
    【id摸金校尉:人点烛鬼吹灯,规矩不能忘啊!】
    走到祭坛顶端平台。平台很大,能站几十人。那口金属棺槨摆在正中央,长约三米,宽一米五,通体暗金色,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和兽面纹。棺盖滑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漆黑的內部。
    香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张起灵走到棺槨左侧,“张·启灵”走到右侧。两人同时向棺內看去。
    手电光集中照射。
    棺內铺著厚厚的、已经发黑腐败的丝织品。丝织品上,躺著一具“人”。
    之所以打引號,是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像人,但又不太像。它全身覆盖著一层玉片。玉片是淡黄色的,每片都有铜钱大小,用极细的金线串联,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每一寸躯体。玉片下隱约能看到人形轮廓,但很乾瘪。脸上也覆著玉片,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玉俑。
    胸口位置,玉片微微隆起,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起伏。像……还有呼吸。
    “我的天……”周敘安教授挤到前面,手电光颤抖著照在玉俑上,“真……真的是玉俑!战国工艺,金缕玉衣的雏形……不,比那更精细!看这玉片的切割,这金线的串法……这保存得……太完整了!”
    江守义也激动得嘴唇发抖:“教授,这……这真是鲁殤王?还是铁面生?”
    “不好说……”教授凑近,想看得更仔细,但又不敢靠太近。
    吴邪也挤过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仔细看玉俑的细节,又看棺內其他陪葬品。棺內四角放著一些玉器、青铜器,都蒙著厚厚的灰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玉俑头部两侧,各放著一卷竹简。竹简顏色暗黄,用黑色丝线编连。
    “有文字记录!”吴邪指著竹简。
    “別动!”林国策喝道,“先检查有没有机关!”
    张起灵和“张·启灵”已经在检查棺槨內外。“张·启灵”手指拂过棺沿內侧,感受刻痕。“没有机括。棺盖滑开是最后一道机关。触发后,这里就安全了。”
    “暂时安全。”张起灵补充。他目光落在玉俑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胖子这会儿缓过劲了,小眼睛盯著棺里的玉器,直冒光。“乖乖……这玉成色……这青铜器……胖爷我这趟没白来!”他搓著手,跃跃欲试,但看了眼张起灵和“张·启灵”,又缩了缩脖子。
    他眼珠子一转,从自己背包里掏了半天,摸出半截蜡烛——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又掏出个防风打火机。
    “胖子,你干嘛?”吴邪问。
    “规矩,规矩懂不懂?”胖子一脸严肃,“人点烛,鬼吹灯。摸明器前,得在东南角点根蜡烛。蜡烛不灭,才能拿。蜡烛一灭,就得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磕头走人。”
    他说著,真的走到棺槨东南角——其实在平台上方位不好辨,他估摸了个大概位置——把蜡烛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咔嚓打著打火机,点燃。
    昏黄的烛光亮起来,在偌大黑暗的溶洞里,像颗微不足道的黄豆。
    所有人都看著他这操作。连张起灵和“张·启灵”都瞥了一眼。
    “这……这有用吗?”坤哥小声问。
    “祖上传下的规矩,准没错!”胖子拍拍胸口,但眼睛一直盯著那蜡烛火苗。火苗稳稳地烧著,没晃。
    他鬆了口气,嘿嘿笑著搓手,凑到棺边,眼睛在几件玉器上扫来扫去,琢磨先拿哪个。
    “要是孙砖家那傻逼还活著,肯定不让拿。”胖子嘀咕一句,伸手就要去够玉俑头边一个玉琮。
    “慢著。”解雨臣开口,声音清淡,“东西可以拿,但最好別碰玉俑本身。另外,竹简先看。”
    胖子手顿住,訕訕地收回:“花儿爷说得对,先看记载,说不定有宝贝清单呢!”
    吴邪已经戴上手套——这是他下墓前准备的,虽然薄,但比徒手强。他看向林国策:“林队,我能看看竹简吗?小心点,不损坏。”
    林国策看向周敘安教授。教授点头:“小吴同志家学渊源,懂古文字,让他看。我老眼昏花,凑近看就行。”
    吴邪得到许可,小心地探身,轻轻捏住一卷竹简的边缘,慢慢从棺內取出。竹简很脆,他动作极轻,放在平台事先铺好的一块防水布上。
    他解开系竹简的黑色丝线——丝线已经糟了,一碰就断。他小心地展开竹简。
    上面的字是古篆。有些模糊,但大部分能认。
    “鲁殤王……自述……”吴邪低声念,眼睛快速扫过,“得周穆王墓图……掘之……获玉俑……以为长生之机……然玉俑有缺,需以活人精血魂魄温养……每甲子,需献祭九十九人……”
    他念到这里,声音发寒。
    周围人听得头皮发麻。每六十年,杀九十九个人,温养这玉俑?
    “后面……”吴邪继续看,“……铁面生,方士也,献计曰:可寻替代之法……以地脉阴气辅之,佐以药物,可减献祭之数……王信之,令其主事……”
    “铁面生果然参与了。”周敘安教授喃喃,“但他最后……”
    吴邪翻到后面部分,脸色变得更难看:“……铁面生欺王!所谓替代之法,实为移魂之术!彼以药物乱王心神,趁王入俑之际,行李代桃僵之计……王醒,已受制於俑,魂魄將散……愤而记此,藏於棺,待后来者……”
    “所以玉俑里现在是鲁殤王,还是铁面生?”江守义问。
    “看另一卷。”黑瞎子说。
    吴邪小心收起第一卷,取出第二卷。展开。
    这卷字跡不同,更潦草,透著股阴狠劲儿。
    “余,铁面生……得偿所愿……然玉俑之秘,远超所想……此非长生,乃囚笼……魂魄困於玉中,不得超脱,不得解脱……每日子午,阴气穿刺,痛不欲生……”
    “鲁殤王残魂未散,时与余爭……余寻破解之法百年,不得……终明悟,此俑乃大凶之物,得之者,永受其苦……”
    “后来者,若见余书,切记:勿近玉俑,勿生贪念。速毁之!以烈火,以重器,碎其玉,断其金,散其魂……切记!切记!”
    最后几个“切记”,几乎力透竹简。
    吴邪念完,平台上鸦雀无声。
    所以,玉俑里现在是铁面生。但鲁殤王的残魂还在,两个魂魄困在里面,互相爭斗,承受无尽痛苦。而这玉俑,根本不是长生,是永恆的酷刑。
    “怪不得那些金甲虫守在这里……”霍秀秀轻声道,“不是守宝,是守著这囚笼,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也不让外人靠近。”
    “那……那我们还拿不拿明器?”胖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眼东南角的蜡烛。烛火还亮著。
    “拿。”解雨臣淡淡道,“竹简记载,玉俑是大凶。但其他陪葬品,是战国王侯级別,歷史价值极高。小心点,別碰玉俑就行。”
    “可……可这玉俑怎么办?”坤哥看著棺里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里发毛,“就……就这么放著?”
    “张·启灵”看向张起灵:“你感觉到什么?”
    张起灵目光一直没离开玉俑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节奏很慢,一分钟大概两三次。但隨著时间推移,起伏的幅度,似乎……在变大。
    “它在醒。”张起灵说。
    “被惊动了。”“张·启灵”接道。
    几乎在两人话音落下的同时。
    “嗬……”
    一声极轻微、极沙哑的、仿佛破风箱抽气的声音,从玉俑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玉俑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覆盖在脸上的玉片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东南角的蜡烛,火苗猛地向下一矮,几乎熄灭!但晃了几下,又顽强地立起来,只是火苗变成了幽绿色。
    “我操!”胖子脸都白了,“鬼吹灯!真吹了!”
    “后退!”林国策厉喝。
    人们慌忙向后退,但平台就那么大,后面是台阶。
    张起灵和“张·启灵”没退。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棺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
    “咔嚓。”
    一声轻响。玉俑胸口位置,一片玉片,裂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紧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裂痕从胸口向全身扩散。串联玉片的金线,开始一根根崩断。
    “它要出来了!”吴邪声音发颤。
    “所有人!准备战斗!”林国策端枪瞄准。
    “砰砰砰!”子弹打在玉俑上,玉片碎裂飞溅,但里面那乾瘪的身体似乎毫髮无损。子弹打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打在老牛皮上。
    玉俑的“手”动了一下。覆盖手臂的玉片哗啦啦脱落,露出一只乾枯发黑、指甲尖长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然后是另一只手。
    接著,它“坐”了起来。
    是的,坐起来。覆盖头部的玉片簌簌落下,露出一张乾瘪扭曲、分不清是鲁殤王还是铁面生的脸。皮肤是死黑色的,紧紧贴著颅骨。眼窝深陷,里面跳动著两点猩红的光。嘴里是参差不齐的黑牙。
    它身上还掛著不少碎玉片和金线,隨著动作叮噹响。它坐在棺材里,缓缓转头,猩红的目光扫过平台上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和……飢饿。
    “嗬……嗬……”它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然后,一点点,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它很高,超过一米九,但瘦得皮包骨。站起来后,能清晰看到胸口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刺穿过。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臟。
    “这……这就是铁面生?”周敘安教授声音发抖,“还是……两个魂魄的混合体?”
    没人回答。
    铁面生——暂且这么叫它——迈出了棺材。它的动作一开始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但每一步踏在黑石平台上,都发出沉重的闷响。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黑色脚印,散发著浓烈的腐臭。
    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张起灵和“张·启灵”身上。
    確切的说是盯著他们,或者……他们身上某个地方。
    张起灵肩胛处的纹身,烫得惊人。“张·启灵”左臂的麒麟纹身也在发烫。两人都感觉到了,这鬼东西,对他们身上的血脉,有反应。
    铁面生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更深的暴戾。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扑向张起灵!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具乾尸!
    张起灵在它动的瞬间就动了。他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扑击,右手握拳,中指指节凸起,一记凶悍的短拳,轰在铁面生肋下。
    “砰!”
    像打在铁板上。铁面生身体晃了晃,反手一爪抓向张起灵面门。张起灵低头躲过,左脚踢出,踹在它膝盖侧面。
    铁面生踉蹌一步,但没倒。它另一只手横扫,指甲如刀,划向张起灵脖颈。
    “鐺!”
    黑金古刀出鞘半尺,架住了这一爪。火星迸溅。
    与此同时,“张·启灵”从侧面袭来,一记鞭腿扫在铁面生腰眼。铁面生被踢得横移两步,转身,猩红的眼睛盯住“张·启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血……麒麟血……守门人的血……”它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但意思居然能听懂,“吃了你们……我就能……出去……”
    它再次扑上,这次双手齐出,抓向“张·启灵”。“张·启灵”挥刀格挡,刀爪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铁面生的力量大得惊人,竟逼得“张·启灵”退了一步。
    张起灵从后面攻上,刀光直取铁面生后颈。铁面生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反脚向后踹出,正中张起灵刀身。巨大的力量传来,张起灵借力后翻落地。
    两人一前一后,与铁面生缠斗在一起。铁面生虽然动作略显僵硬,但力大无穷,身体坚硬,爪牙锋利,而且似乎对疼痛没有感觉。张起灵一刀砍在它肩头,深入骨,它只是晃了晃,反手就抓。张启灵一拳砸在它胸口空洞旁,它吐出一口黑气,攻势不减。
    子弹对它几乎无效。林国策让士兵停火,怕误伤。
    黑瞎子、解雨臣、霍秀秀想帮忙,但插不进手。三人战斗的圈子,劲风四溢,普通人靠近都可能被扫到。
    吴邪和胖子紧张地看著。胖子手里还攥著那几件刚摸出来的玉器,此刻也忘了。
    悬浮直播球拉远,拍摄这惊人的战斗。
    弹幕:
    【id预言家:终极boss战!】
    【id专治砖家不服:这玩意儿打不死啊!】
    【id小哥后援会:老公们加油!】
    【id摸金校尉:蜡烛变绿了!大凶!】
    战斗持续了將近一分钟。张起灵和“张·启灵”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不深,但鲜血的气味似乎刺激得铁面生更加狂暴。它的动作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嘴里不断嘶吼著“血……麒麟血……”
    “这样下去不行。”黑瞎子眯眼,“它靠本能和怨气驱动,不怕伤。得找到弱点。”
    “胸口那个洞!”霍秀秀突然说,“竹简说铁面生是移魂,那原主鲁殤王的残魂可能还在。洞口是致命伤,也许是它唯一的弱点!”
    张起灵和“张·启灵”显然也想到了。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突然改变战术。
    张起灵正面强攻,刀光如瀑,逼得铁面生全力招架。“张·启灵”则绕到侧面,在铁面生挥爪格挡张起灵刀的瞬间,矮身突进,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向铁面生胸口那个黑洞!
    “噗嗤!”
    手指插入空洞。里面没有心臟,只有乾瘪的血管和某种黑色胶质物。“张·启灵”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像是……一块玉?
    他毫不犹豫,五指扣住那硬物,发力向外一扯!
    “吼——!!!”
    铁面生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猩红的眼睛光芒乱闪。它胸口空洞里,被“张·启灵”扯出一块巴掌大小、沾满黑色粘液的玉片。玉片形状不规则,但上面刻著一个复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著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就在玉片被扯出的瞬间,铁面生动作僵住,眼里的红光迅速暗淡。它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的空洞,又抬头,看向“张·启灵”手里的玉片,乾瘪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其诡异、似哭似笑的表情。
    “终於……解脱了……”
    它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然后,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轰然砸在平台上,不动了。身上残存的玉片哗啦啦脱落,露出里面彻底乾枯腐朽的躯体。
    东南角那根蜡烛,幽绿色的火苗晃了晃,噗地灭了。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平台上,死寂。
    只有人们粗重的喘息。
    “张·启灵”摊开手,看著掌心那块沾满黑血的玉片。玉片上的符文正在快速暗淡,最后变成一块普通的、布满裂纹的灰白色石头。
    张起灵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向地上铁面生的尸体。
    “结束了?”坤哥小心翼翼地问。
    “这一个,结束了。”张起灵说。他抬头,看向溶洞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但这里,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