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洞敲击声和二十米的坠落

    石室里的火盆噼啪作响。
    黑色的油脂燃烧散发出一股怪味,像烧焦的橡胶混著动物脂肪。但那点光,那点热,在经歷了地下湖的阴冷和血池的恶臭后,显得格外珍贵。
    八个人围著火盆坐著,没人说话。
    那三具尸体已经被拖到角落,用一块破布盖住。但血腥味还在空气里飘,混著油脂燃烧的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临渊坐在离火盆最远的位置,背靠石壁。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他正用一块布擦拭刀身——之前杀那三个食人者时沾了血,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布擦过刀刃,擦过刀鐔,擦过刀柄。每一下都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事实上,这確实很重要。刀要保持乾净,保持锋利。下一场战斗隨时会来。
    林国策在检查从尸体身上找到的东西:两个破水壶,几块压缩饼乾(已经过期二十年),一把生锈的多功能刀,还有那个日记本。
    日记本很厚,牛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林国策小心地翻开,一页一页看。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1983年6月12日……我们一行七人进山……老陈说这里有周代大墓……”
    “6月15日……找到了入口,在山腰裂缝……里面比想像中大……”
    “6月18日……迷路了……地图没用……这里的结构会变化……”
    “6月21日……小张死了……掉进一个深洞……我们听到他在下面叫了三天,然后没声了……”
    “6月25日……食物快没了……老王提议吃……”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林国策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墨水都渗透了纸背:
    “別下去!!!!!!!!”
    七个感嘆號。
    林国策合上日记本,看向谢临渊。
    “二十年前,有人进来过。七个人。最后……”他看了眼角落那三具尸体,“变成了那样。”
    谢临渊没抬头,继续擦刀。
    “往下走,也会那样?”刘德胜声音发乾。
    “不一定。”林国策说,“我们有谢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谢临渊。
    他擦完了刀,收起布,把刀插回鞘中。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
    “休息两小时。”他说。
    然后闭上眼睛。
    意思很明確:別问了,睡觉。
    但没人睡得著。
    火盆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影子张牙舞爪。外面通道里偶尔传来风声,像有人在哭。角落里那三具尸体虽然盖著布,但布下面隆起的形状,总让人忍不住去看。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刷,但內容变了:
    【id时间线:1983年!四十年前!】
    【id绝望感:七个人变成三个,吃了队友……】
    【id警告:最后一页写著別下去!】
    【id选择:他们会听吗?】
    陈曼蜷缩在王衣涵身边,眼睛睁得很大。“衣涵姐,我们……我们会变成那样吗?”
    王衣涵握紧她的手:“不会。我们有谢先生。”
    这话她说得也没底气。
    谢临渊是很强,但他能强到对抗整个古墓吗?能强到对抗飢饿、黑暗、绝望吗?
    二十年前那七个人,刚进来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江守义在翻那本湿透的《风水秘术辑要》——许加树死后,书到了他手里。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
    “这里……”他喃喃,“『地宫有九层,层层有死关。生门唯一,在最低处。』九层……我们现在在第几层?”
    没人回答。
    周敘安教授在记录:石室的尺寸、火盆的构造、墙上模糊的壁画。他的眼镜在火光下反光,手很稳,但额头有汗。
    坤哥坐在最靠近火盆的位置,手在抖。他拿出手机,屏幕早就没电了,但他还是按了按开机键。黑屏。他苦笑,把手机收起来。
    刘德胜盯著火盆里的火焰,眼神空洞。
    两个小时,在死寂中过去。
    谢临渊准时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处的麒麟纹身一直在发烫,热度比之前更高。这个石室,或者石室下面的东西,让纹身有了反应。
    “走。”他说。
    队伍收拾东西。火盆里的火不能带,但林国策找到了一些可以当火把的材料——破布缠在木棍上,浸了火盆里的油脂,点燃后能烧一段时间。
    每人做了一支火把,加上手电,照明问题暂时解决。
    石室有两个出口:一个他们进来的那个,另一个在对面墙边,被一堆杂物挡著。
    谢临渊移开杂物,露出一扇小石门。
    门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门上刻著一个符號: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是一个圆圈。
    “往下。”周敘安教授说,“和日记里说的一样,他们也是往下走的。”
    谢临渊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坡度很陡,地面湿滑。火把的光照过去,只能看到十几米,再往下就是黑暗。
    他先下去。
    其他人跟上。
    斜坡很长,走了约一百米,坡度变缓,前面出现一个平台。
    平台呈圆形,直径约十五米。平台中央,有一个洞。
    洞很大,直径超过三米。洞口边缘是光滑的岩石,像是天然形成,但又有人工打磨的痕跡。洞很深,火把往下照,看不到底。
    有风从洞里吹上来,带著湿冷的气息。
    洞里还传出声音。
    很轻,但確实有。
    咚。
    咚。
    咚。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岩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所有人都停在洞边,往下看。
    “下面……有人?”陈曼小声说。
    “二十年前那个掉下去的人?”刘德胜说,“小张?他在下面敲了三天……”
    “四十年了。”林国策说,“早死了。”
    咚。
    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清晰,像是金属敲击石头。
    谢临渊蹲在洞边,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
    石头坠落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落地声——很远,至少有几十米深。
    他从背包里拿出绳子,一头系在洞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另一头扔进洞里。
    绳子长度约三十米,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我先下。”他说。
    “太深了。”林国策说,“绳子不够长。”
    “够一段。”谢临渊说,“剩下的,我跳。”
    “跳?二十米?”
    谢临渊没解释。
    他抓住绳子,双脚蹬住洞壁,开始往下滑。
    动作很快,手脚配合,像专业的攀岩者。火把插在背包侧面,光隨著他的动作晃动。
    上面的人都趴在洞口看。
    直播间弹幕:
    【id深度恐惧:这洞有多深啊?】
    【id绳降高手:小哥这动作太专业了】
    【id担心:绳子不够怎么办?】
    谢临渊下滑了约十米,绳子到了尽头。
    他停在半空,往下看。
    火把的光照下去,能看到洞壁在十米以下开始变宽,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底部隱约可见,是乱石堆。
    距离大约二十米。
    他鬆开绳子。
    身体坠落。
    但不是自由落体。他在空中调整姿势,双脚在洞壁上连点三次,每一次都让下坠速度减缓。同时双手张开,保持平衡。
    第三次点壁后,他离底部只剩五米。
    他蜷身,翻滚。
    落地时膝盖弯曲,身体向前滚出两圈,卸掉衝击力。
    然后站起,毫髮无伤。
    火把还在手里,光晃动几下,稳定。
    他抬头向上喊:“下来。”
    声音在洞里迴荡。
    上面的人面面相覷。
    “跳……跳下去?”坤哥声音发颤。
    “绳子只能到十米。”林国策说,“剩下的,得自己想办法。”
    “我做不到!”陈曼哭了,“我会摔死的!”
    谢临渊在下面等著。
    过了两分钟,林国策第一个下来。他爬到绳子尽头,往下看了看,咬牙跳下。
    他落地就没那么优雅了,摔了一跤,但没受伤。
    然后是周敘安教授——林国策在下面接,教授闭著眼睛跳,被接住,两人一起摔倒。
    接著是江守义、坤哥、王衣涵、陈曼、刘德胜。
    每个人跳下来时都尖叫,落地时都狼狈不堪。
    但都活著。
    最后一个人——刘德胜跳下来后,绳子突然鬆了。
    系在洞口的结,不知怎么的,开了。
    绳子掉下来,堆在地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回不去了。”刘德胜喃喃。
    谢临渊捡起绳子,收起来。
    “往前走。”他说。
    洞底的空间很大,像是一个地下溶洞的底部。乱石嶙峋,有些石头上长著发光的苔蘚,提供微弱的光线。
    那个敲击声还在。
    咚。
    这次更近了。
    谢临渊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举著火把跟上。
    走了约五十米,前面出现一具尸体。
    尸体掛在石壁上,被几根青铜锁链穿胸而过,钉在墙上。尸体已经风乾成木乃伊,但还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著八十年代的蓝色工装。
    尸体手里,握著一把锤子。
    锤头是石头做的,锤柄是木头的,已经腐烂。
    风吹过,尸体晃动,手里的锤子敲在石壁上。
    咚。
    原来是这样。
    二十年前掉下来的小张,没死透。他被锁链钉在墙上,手里还握著锤子。风一吹,尸体晃动,锤子敲击石壁。
    敲了四十年。
    所有人看著那具尸体,都说不出话。
    谢临渊走上前,检查锁链。
    锁链另一端,嵌在石壁深处。他抓住锁链,用力一拉。
    锁链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发丘指的力量。
    锁链还是没动。
    这锁链,不是用来锁人的。
    是封印的一部分。
    他看向尸体背后。
    石壁上,刻著一个巨大的符文。
    和黑石上的符文类似,但更复杂。符文中心,有一个凹槽,大小和黑石圆盘一致。
    他拿出圆盘,比了比。
    吻合。
    但他没放进去。
    直觉告诉他,现在放进去,会出事。
    他收起圆盘,转身。
    “继续走。”
    队伍绕过尸体,继续向前。
    洞底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壁上开始渗水,滴答滴答。
    走了约一百米,前面出现水声。
    不是滴水声,是流水声。
    一条地下河。
    河宽约五米,水流湍急,水色漆黑。河对岸,有一个人工开凿的平台,平台上有阶梯向上。
    河上没有桥。
    只有几块凸出水面的石头,间距很大,最近的也有两米远。
    谢临渊看了看那些石头。
    “跳过去。”他说。
    “跳不过去!”坤哥说,“两米,我跳不了那么远!”
    “必须跳。”
    谢临渊先示范。
    他后退几步,助跑,跃起。
    身体划过弧线,稳稳落在第一块石头上。石头很滑,但他重心稳,没晃。
    再跃,到第二块。
    三跃,到对岸。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转身,看向这边。
    “一个一个来。”
    林国策第二个。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跳。
    勉强落在第一块石头上,身体晃了晃,差点掉下去,但稳住了。
    接著跳,到对岸。
    然后是周敘安教授——他跳不过去,林国策在对岸用绳子拉,教授闭著眼睛跳,被拉过去。
    江守义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河里。谢临渊伸手抓住他衣领,拉上来。
    坤哥不敢跳,哭了。王衣涵和陈曼鼓励他,最后他闭著眼睛跳,摔在对岸,膝盖擦破皮,但活著。
    王衣涵和陈曼互相鼓励,一起跳,都成功了。
    只剩刘德胜。
    他站在河边,看著湍急的黑水,脸色发白。
    “我……我不敢……”
    “跳。”谢临渊在对岸说。
    “我会掉下去的!”
    “跳,或者留下。”
    刘德胜咬牙,后退,助跑,跃起。
    他跳得太早,距离不够。
    身体下坠。
    手勉强够到对岸边缘。
    他抓住岩石,身体悬空,脚下是黑水。
    “救我!”他尖叫。
    谢临渊看著他。
    没动。
    林国策想过去拉,被谢临渊拦住。
    “自己上来。”谢临渊说。
    刘德胜拼命挣扎,脚在岩壁上乱蹬,找到一处凸起,用力,身体上提,终於爬了上来。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流出来。
    谢临渊转身,看向阶梯。
    阶梯向上,延伸进黑暗。
    “走。”他说。
    队伍再次出发。
    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过河的时候,河对岸的黑暗中,有几双眼睛在看著他们。
    红色的眼睛。
    像那三个食人者一样。
    但更多。
    至少有十几双。
    它们等队伍走远后,从黑暗里走出来。
    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捧起河水,喝了一口。
    然后它们看向队伍离开的方向。
    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