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炫技(求追读)

    李盛进了镇子。
    青石板路被晨光洗得发亮,两边是些高矮不一的瓦房,檐角掛著风乾的玉米辣椒,空气里有炊烟味,也有淡淡的牲畜气息。
    比起黑水城的压抑,这里的確多了几分活气。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巷口追著一只花斑土狗跑,瞧见李盛这个生面孔,都停了脚步,扒在墙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过来,也不怕生。
    李盛脚步顿了顿,手往怀里一探,抓出一大把黄澄澄的铜钱,手指一弹,叮叮噹噹,数百枚铜钱不轻不重的落在地上。
    孩子们愣了一下,隨即欢呼起来,爭抢著去捡,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捡得最快,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脆生生喊了句:
    “谢谢大哥哥!”
    李盛嘴角微扬,打了声招呼后继续朝里面走。
    镇子不大,没多会儿就瞧见了北头那间铺子。
    黑瓦房,门脸宽敞,没掛幌子,只门楣上嵌了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牌,刻著“唐记铁铺”四个字,还没到近前,就听见里头传来极有节奏的打铁声,间或夹杂著汉子洪亮的吆喝。
    铺门敞著,里头炉火正旺,红光映著半个屋子,一个打著赤膊的壮实汉子,正抡著一柄大锤,有条不紊的砸著一块烧红的铁胚。
    李盛在门口站定,等那汉子一锤落下,间歇的当口,才开口道:
    “掌柜的何在?”
    汉子闻声,停了手,將铁胚夹回炉里,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方脸阔口,眉眼带著股直爽气,堆著笑道:
    “在下唐大川,是这间铺子的主人,客人是要打点什么?锄头、柴刀,还是……”他嗓音洪亮,隨手抓起肩头的汗巾抹了把脸。
    “修件东西,也想借个地方,自己动动手。”李盛说著,迈步进了铺子。
    “自己动手?”汉子浓眉一挑,来了兴趣,细细打量了一眼李盛,方才说道,“哪来的朋友?瞧著面生。”
    “镇口的唐老头子让来的。”
    ”汉子哈哈一笑,戒备之色褪去大半,“哦,那老货介绍的?成,那老货別看不著调,眼光倒毒,他让来的,准没错,不知客人怎么称呼?”
    “姓李。”
    “李兄弟要修什么?傢伙什儿儘管用,后头有间空著的淬火房,清净,工钱嘛……”
    他搓了搓下巴,“若是用我的料,按规矩收,若只借地方傢伙,你自己打,等结束后算下炭钱意思意思就成。”
    这价钱,委实厚道。
    李盛点点头:“钱照给,东西我自己带了。”
    说著手一翻,那枚瘪得不成样子的铁蒺藜出现在掌心。
    唐大川凑近一看:
    “这玩意儿……不是那老货的东西嘛?够狠的啊,砸成这样,里头的暗簧机括估计都震酥了,李兄弟,这可不是寻常修修补补,得重锻回形,还得把里面精巧处復原,费工夫,也考手艺,多少年的老师傅都修不好,你真要自己来?”
    不是他不相信李盛,而是他看上去太年轻了,这岁数在铁匠行当,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刚出师。
    “试试看。”李盛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单单应了一句。
    唐大川盯著他看了两眼,见他不是玩笑,索性一拍大腿:
    “行!痛快人,那工钱更不用多给了,三十文,管你三日炭火,铺后头还有间小厢房,平时堆点杂料,收拾一下能住人,李兄弟若不嫌弃,一併住下,一日两餐,粗茶淡饭,铺里都管了。”
    这豪爽劲儿,倒让李盛心下微生好感,隨即拿出了六十文来:
    “钱该多少是多少,住宿饭食另算。”
    “嘿,你这人,忒计较!”唐大川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更真了几分,“成成成,隨你,淬火房在里头,跟我来。”
    唐大川引著李盛穿过前铺,来到后院。
    院子一侧有间独立石屋,门窗厚实,正是淬火房,里面工具虽旧了点,但一应俱全。
    唐大川指点了水炭所在,也不著急出去,而是饶有兴致的停在旁边,准备看看李盛是怎么处理那玩意的。
    若是中途出错,自己也可指点一二,方不负这客人额外给的这些铜板。
    李盛则是打量了一下环境,將重锤拿出放在砧台上,却没动铺子里那些型號各异的锤具。
    唐大川皱了皱眉,依照铁匠对铁料的敏感度,他能感觉到,李盛的锤子极重,极硬,这种锤子打造大型铁料绰绰有余,可是处理这细小的玩意,就有些困难了。
    “李兄弟,要不换个锤子?”
    李盛却是笑著说没事,先燃起火塘,拉起风箱,將那块寒铁蒺藜放入炭火深处。
    约莫一盏茶后,估摸著火候到了,李盛用长钳將其夹出,搁在铁砧上。
    他没有立刻下锤,而是凝神看了片刻,似乎在感知铁料內部每一处受损的纹理与残留的机括脉络。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重锤。
    下锤的节奏很奇特,並非连续猛击,而是每敲一记,便停顿一瞬,钳子微微调整铁块的角度,每一锤的力道角度似乎都经过精確计算,锤头落处,必是铁料內部应力纠缠或形变扭曲的关键节点。
    “叮……鐺……叮……”
    起初唐大川还不以为然,只觉李盛这是怕出丑在试探著打,慢慢地,他脸色变了。
    他是老铁匠,听得出门道。
    这声音每一响之后,铁料內部那种只有高明匠人能感知的细微回馈,都清晰得惊人。
    这意味著,下锤者不仅力气大,掌控力更是妙到毫巔,锤力能直达铁芯,且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瓦解旧伤,重塑新形。
    更让唐大川震撼的还是那铁块的变化。
    就这么一会儿愣神工夫,那原本瘪瘪歪歪的铁蒺藜,竟然已经隱隱恢復了原本的轮廓。
    几根最主要的铁刺,根部的扭曲已被捋直,铁块表面,一层灰黑色的杂质铁皮正隨著锤击片片剥落,露出里面越来越亮的幽蓝光泽。
    而从头到尾,李盛都没有换过锤子。
    唐大川看得入了神,连身后什么时候聚了好几个学徒和帮工都没察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扒在门边窗沿,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里面那堪称艺术般的锻造。
    李盛则全神贯注,对附近的窥视恍若未觉。
    最后一次成形锤击后,李盛將形状已完全恢復的铁蒺藜夹起,浸入一旁备好的特製淬火液中。一阵浓郁的白汽涌起,带著刺骨的寒意。
    待白汽散尽,李盛將其捞出,此刻的铁蒺藜,大小如旧,但顏色已变成一种沉静的乌蓝,表面光洁,隱现云纹,透著股內敛的寒芒。
    他手指在几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按一旋。
    铁蒺藜侧面,一道细若髮丝的缝隙悄然滑开,露出里面复杂精巧的暗格结构,幽光流转。
    李盛仔细检查了一遍暗格內的残留辣椒麵,又清理了一番,这才將暗格復位。
    整个铁蒺藜在他手中,重量分布均匀,机括反应灵敏,甚至比受损前似乎更圆融了几分。
    一抬头,这才发现门口、窗外,已挤满了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唐大川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学徒,大步走进淬火房,目光死死盯著李盛手中那枚乌蓝鋥亮的铁蒺藜,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著嗓子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隨意,满是肃然:
    “李……李大师失敬,唐某打铁二十年,自认在这河川镇,手艺还算凑合,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先前说管饭住宿的话,唐某收回。李师傅这样的手艺,能住我这儿,是给我唐大川脸面,房钱炭钱,休要再提!只求李师傅方便时,能让我这几个不成器的笨小子,在旁边瞅上几眼,学个一鳞半爪,唐某就感激不尽了!”
    李盛刚想答应,这时却听见铁匠铺外面传来了一道干哑的声音:
    “后生啊,你来了没?”
    是那唐老头,他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