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年关

    时光荏苒,年关將至,深秋的凉意渐次被冬日严寒取代,外城的街巷里,不知不觉间已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暮色里,柳条巷那处小院的门楣上,也早早掛起了两盏新糊的红灯笼,在萧瑟风中微微晃著。
    院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房廊下,狗大,如今李盛给改了名叫李金,正往樑上掛醃好的腊肉。
    老二李木在清扫院中积雪,老三李水和老四李火则在工房里,守著炭炉温习李盛教的控火方法。
    最小的李土,正蹲在厨房灶台旁,眼巴巴瞧著里面燉肉的锅子。
    几个月下来,这几个当初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脸上都渐渐有了肉,身板也结实了不少,穿著厚实的新棉袄,手脚利索,眼里有光。
    李盛得知他们从小就没名字,只有个贱名,故而按金、木、水、火、土,依次给几人起了名字。
    他们也不再管李盛叫“老爷”,而是一口一个“师傅”,喊得真心实意。
    李盛在武馆锻器房里打够两个月量的阴煞铁,方才下工回来。
    此时,他的衣著依旧朴素,但用料已是“云锦阁”的细棉,这也是外城最好的绸缎庄。
    步履沉稳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推开院门,便闻到一股混杂著油脂炭火和年节特有的食物香气。
    他肩上落著雪,手里还提著一包从铺子买回来的飴糖和乾果。
    “师傅回来了!”李金眼尖,跳起来喊道。
    几个徒弟立刻围了上来,接东西的接东西,拍雪的拍雪。
    李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些微暖意。
    这院子,这几个小子,还有这日渐红火的“李氏工坊”,都是他这几个月一点一点挣下来的。
    当初接下那批私活,他白日里在武馆当值,晚上便在这小院工房里开炉。
    赤阳重锤在手,寻常匠人棘手的材料,到了他手里,根本不是事。
    名声便像长了脚,渐渐传开。
    来找他的人,不再只是外城的武夫和商贾,那些四大帮八大族里有些脸面的人物,也开始托关係递话,请他打造些精巧或趁手的物件。
    银钱自然如水般流进来。
    院子尾款早已结清,他还將隔壁一处空宅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工房扩了一倍。
    手里积攒的银子,足够在外城置办一份不小的產业。
    但他心里清楚,这点根基,依旧不值一提。
    “今日有用功吗?”李盛脱下棉袄,开始询问徒儿们的功课。
    眾弟子爭先恐后的给李盛展示今日所学,滑稽的模样让他哈哈大笑,隨即示意徒弟们做饭,自己则回到炉前,拿起赤阳重锤,轻舒一口气。
    锤柄上缠绕的麻绳已被磨得油亮光滑,那是无数次的挥击留下的印记。
    “只差一线了。”
    下一刻,伏虎劲自然而然在经脉中奔涌,他毫不犹豫的对准铁料重重敲击下去。
    “鐺!”
    一声巨响,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百炼金身(入门 10/100)】
    【伏虎劲(精通1/100)】
    那铁料,竟在这一锤之下,被砸得扁平下去近半,边缘绽开如花瓣,却又在锤面巨大的压力下被强行压合,变得致密无比。
    成了。
    李盛缓缓收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箭,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消散。
    这些日子勤加修炼,伏虎劲造诣跨过入门、熟练层次,直入精通层次。
    原本极佳的听力范围,也在迈入这一层次后陡然扩大了一倍。
    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感,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原本觉得分量十足的三百斤赤阳重锤,此刻握在手中,竟有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得加料增重了。”李盛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他走到墙角堆放边角料的地方,拿了几块大小合適的铁料。
    这些铁料多是接锻造生意时留下报酬,也是李盛精挑细选来的,材质较为坚硬沉重的铁料。
    他唤来李金,让他在一旁观摩。
    自己则操起小锤,將选好的铁料进行初步修形,而后置入炉火中加热。
    时机一到,李盛夹出锤头,再度进行堆叠扭转。
    “师傅,肉燉好了,现在开饭么?”就在这时,李木在门外问。
    “我还忙,你们先吃吧。”
    说完,他又叮叮噹反覆锻打修形,直到月上中天,这才完成增重。
    李盛拿著新锤掂量了一下,大概增加了一百斤左右,达到了四百斤。
    挥舞两下,重量刚好与他新生的力量完美契合。
    “小金,有什么不懂的吗?”他看向一旁的李金。
    李金恭敬的行了一礼,“师傅,这有些太难了,我还看不懂嘞。”
    李盛哈哈一笑,“其实不难,只需控制好火候,你先把基础的学扎实,到时候我再教你这一手。”
    隨即便领著他出去吃饭。
    到了正厅一看,几个小子规矩的起身行礼,桌上饭菜一口没动,还冒著热气,显然是热了又热,虽不算山珍海味,却也是大鱼大肉,摆得满满当当。
    等李盛动了第一筷子,几个小子才纷纷坐下,吃得满嘴流油,脸上全是满足。
    李盛慢慢吃著,听著他们嘰嘰喳喳说些街坊间的琐事,哪家买了新爆竹,哪家宰了年猪。
    窗外的雪簌簌下著,衬得屋里暖意融融,灯火可亲。
    ……
    与此同时。
    伏虎武馆,大堂静室。
    刘震岳听完面前黑影的详细稟报,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每日武馆定额箭矢,他从未延误,甚至品质还有提升?”
    “是,据锻器房其他匠奴说,他如今处理阴煞铁,如同儿戏。”
    “外活应接不暇,客户已有外城高层人物?”
    “是,孟、刘、周三家的管事、降龙武馆的执事……皆对其手艺讚不绝口。”
    “財富积聚颇丰,產业已不止一处?”
    “是,柳条巷院落扩张,西市尚有铺面。”
    黑影说完,静室陷入短暂沉默。
    刘震岳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缓缓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很好。”他低声道,“他越忙,接的活计越棘手,消耗的心神就越多,你看他现在,除了日夜打铁,可还有精力分到武道之上?”
    黑影迟疑,“馆主的意思是……”
    “由他去。”刘震岳端起茶盏,“他名气越大,手艺越精,赚得越多,对武馆而言,短期看是损失了一个专心打铁的匠奴,长远看,他也不过是在替本馆主,聚敛財富,经营人脉罢了。那些稀罕材料,珍贵图谱,他接触越多越好。等他被这些俗务彻底拖住,武道进展迟缓,而財富和人脉积累到一定程度……”
    “一个精於锻造却疏於武道,又无根基背景的匠师,拥有太多不属於他的东西,未必是福。届时,一把收回便是,岂不省心省力?”
    说著他放下茶盏,想了想吩咐道:
    “对了,库里存放多年前得来的,一直无人能锻的那批『寒髓铁芯』和『火铜精』,放著也是无用,明日以武馆任务的名义,发往锻器房,由李盛亲手锤炼成標准锭,告诉他,务必锤炼妥当。我就是要让这些真正耗神费力的东西,占去他的所有光阴,彻底压榨他。”
    “是。”黑影领命,悄然退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