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希望

    李盛在外面兜了个圈子,找地方买了点杂麵,又回到了那片窝棚区。
    此时已近辰时,灰雾依旧浓,但附近的流民们已然活了过来。
    远处传来各种各样的叫骂声,隔壁的棚子里,李盛能清楚的听到,女人的哭叫声和男人的呵斥声,中间还夹杂著皮肉挨打的啪啪声。
    混乱才是外城的真正底色,以前在武馆锻器房,虽然也是奴籍,辛苦卑微,但至少有四面墙挡著,有一口固定的糙米饭,相对封闭,感受还没这么直接。
    他有些心烦,拢了拢窝棚门,慢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从王管家身上搜来的小钱袋,解开绳口,將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叮叮噹噹,拢共三十七枚铜板。
    “穷鬼。”李盛低低骂了一声,將目光放在铁府腰牌上,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总算是有点收穫。
    棚外的世界愈发吵了,除了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也有铁器拖地的声音经过,远处隱约还有打铁声传来,叮叮噹噹,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武馆的锻器房里。
    但这嘈杂混乱的环境,反而让李盛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外界的喧闹中抽离,一边开始梳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边不忘举磨盘修炼己身。
    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幕后黑手都隱隱指向了铁管事。
    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能让铁管事痛下杀手的,无非就是阻拦了他的利益,可自从进了锻器房后,似乎也没与他產生什么交集吧。
    利益,利益……等等!
    李盛忽然想起那些排著队来修兵器的武馆弟子。
    当时只以为是弟子们练功勤苦,损耗大,加上自己手艺好,才生意兴隆。
    现在想来,不对劲。
    武馆家大业大,供养数百弟子,兵器是根本之一。
    就算消耗再大,何至於让那么多弟子都拿著质量那么次的兵器?
    除非……那些兵器,本身就有问题。
    李盛心中豁然开朗。
    锻器房管事,掌管所有铁料的採买。
    如果他在採买过程上做手脚,以次充好,中饱私囊,那么锻造出来的兵器,质量自然大打折扣。
    相应的,弟子们用著劣质兵器,损耗必然激增。
    而自己当初是匠奴时,虽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並没有闹大,直到为了赚钱开始接修缮兵器的生意时,找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件事也被摆在了明面上。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贪污,就是铁管事的死穴。
    如果能找到铁管事贪污的证据,不仅能洗刷自己的冤屈,还能將其置於死地。
    李盛瞬间便有了主意,此事,还得成全在那莲云儿身上。
    可先利用她探查铁府內部,寻找贪污证据的线索。
    说干就干,他往脸上抹了点灰,向著约定地点进发。
    ……
    莲云儿和李盛分后飞快的跑回了柴房,栓好门板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门外巷子里那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就好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不,不是梦。
    她拿出那一两碎银,反覆端详。
    “王管家真的死了,被那个叫还不知道名字的大侠杀了,只为了……救我?”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一股別样的情绪涌上来。
    莲云儿从小就知道,命不值钱。
    爹娘为了半袋稻种就把她卖给人牙子,又被转手塞进瘦马班子,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媚功,被铁管事看中,用十两银子买回来当第六房妾室,像件摆设一样,谁都可以轻易摆弄她。
    至於上次爭风吃醋?
    不过是想求个自保,不至於隨便被人算计,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女人得会哭,只要一哭,就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莲云儿却算错了,老五被打死那天,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看著那曾经鲜活的躯体变得血肉模糊,方才彻底明白,在这里,故意装得楚楚可怜,乖巧討好,都换不来真正的安全。
    老爷心情好时你是玩物,心情不好时你就是泄愤的物件,甚至是可以隨手送人,用来维繫关係的礼物。
    所以当李盛问莲云儿想不想报仇时,她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拿什么报仇?连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可是远走高飞这四个字却像夜空中骤然划过的一道流星,照亮了她的双眼。
    莲云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的,就对著那个大侠说出了自己被欺辱的事,更是轻而易举就答应他的所有条件。
    好奇怪,可能是恨意大过了恐惧吧。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喃喃自语,把碎银子仔细藏在肚兜夹层里,然后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表情恢復成往日那种木然的神色,打开房门,快步走向下人干活的后院。
    “六……莲云儿,你死哪去了,倒个夜香磨蹭半天!”管事婆子一看见她,就叉著腰在井边骂,“赶紧的,老爷院子外头的落叶还没扫!”
    “是,是。”莲云儿连声应著,垂眼去做事,却始终警惕留意著四周的一切。
    正房的门窗依旧紧闭,厚帘子拉著。
    偶尔有咳嗽声传出,声音虽有些沙哑,但似乎並不像濒死之人那般虚弱。
    一切看似正常。
    扫完地,莲云儿去浆洗房帮忙。
    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皮肤很快变得通红。
    但今天她却没有把手缩回袖子里暖一暖,而是盯著盆里的水,怔怔出神,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大侠的眼睛。
    锐利如刀,没有她常见的淫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一丝尊重?
    “脏……”她看著泡在污水里的衣服,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字。
    莲云儿垂下了头,把那点荒谬的思绪甩出去,不过是交易,各取所需,她帮他留意消息,他给她钱让她离去,何谈尊重。
    可是,当大侠挡在自己身前,勒住王管家脖子的时候,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问想不想报仇的时候……
    心口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簇叫希望的火星,灼出了一个细小而滚烫的洞。
    明天清晨倒夜香的时候,他会在那儿吗?
    纷乱的思绪中,大侠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他挺直的脊樑,和眼睛里不曾熄灭的光,像她很多年前,在家乡田埂边看到的,一株迎著夕阳奋力生长的野草。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三声鞭炮声。
    莲云儿的头也在一瞬间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