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王朝兴替,周而復始

    朱义轻笑道:“畏先生,您问话真是无所顾忌,您说这是大明,却让一个升斗小民去妄议自己当了皇帝该做什么?你敢问,我也不敢回答。”
    朱宸濠脸上露出欣然之色道:“但说无妨。”
    “先生既然问了,我不能正面作答,我就换个角度。”
    朱义当然不能太草率,这都不算隔墙有耳,隔桌子就有三双耳朵在听著。
    如果这真是大明,我还得想想怎么活下去呢!
    “传统的农业社会,因为社会生產力的低下,一个劳力辛苦做活,一年下来从一亩地中所获得的粮食,只要在年景不太反常的情况下,其数量是基本不变的。千百年不变。
    也就是说,除非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或是粮食產量得到了明显提升,否则一个地方的土地能养多少人口,基本上是確定的。不知畏先生对此是否认同呢?”
    朱义也怕自己讲的东西,不能为这时代的人所接受,正如他看不懂这时代记录测绘等技术书籍一样。
    讲一些东西,首先得让听的人能理解。
    朱宸濠微微点头道:“大概便是如此吧,其实歷年来大明户籍和户丁的数量,並未有太大差异,遇到灾荒年景甚至还要下降。”
    公孙锦在旁补充道:“本地人丁数量也是如此。”
    朱义道:“那就敢问一句,如果中原產粮之地,接连数年发生灾害,朝廷又因为对外战事而接连增加派餉,百姓自耕的田地被地方豪绅和贵胄所侵占,他们又以如何的方式,能供得起人头税和田税?到头来,一年辛苦做活,不但所得粮食无法养活自己,还要卖儿卖女以求存,这时候百姓的选择是什么?”
    刘养正在旁边听不下去,道:“就算百姓过得再苦,也不是他们从贼的理由!迁徙和逃荒在歷朝歷代都不鲜见。朱公子,可不要以奇谬之言乱了大明礼乐教化。”
    朱义本来就看不上刘养正,眼下被正面驳斥,他也毫不客气反驳道:“文先生,这世上正因为有你这样喜欢以大道理压人的文人,才导致上层统治者跟百姓之间缺乏了正常的理解和沟通。
    上层要的是稳定,而百姓要的是生计……连饭都吃不上,还要礼乐教化作甚?仓廩实知礼节,连先贤都明白的道理,为何却要苛求那些连书都没读过多少的百姓,在朝不虑夕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时候恪守教化?”
    “你……奇谈谬论!”刘养正差不多是暴怒,但他还是忍住。
    不但因为今天有寧王在场,还因为他知道,今天主要目的,是为了揭破唐寅。
    结果自己先跳脚了?
    很显然,人家寧王是站在儿子那边的!
    一旁的唐寅这会儿虽然还在看戏,但他已经开始捉摸不透,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我……我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看他们吵架?跟一个自称是几百年后来的人吵?
    朱宸濠道:“仓廩实知礼节,此言並无虚,但百姓也得恪守礼法,莫要再爭论是非对错。你继续说。”
    相当於和稀泥。
    朱义道:“所以到明朝末年,会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朝廷有自己的无奈,百姓有自己的苦衷,官再贤能也逆转不了大局,当兵的连饭都吃不上更遑论打胜仗?结果就是一切都在有序中崩溃,各自都好像尽力了,但最后却好像什么都没做。
    一切崩塌,王朝倾覆,外夷南下屠戮,人口锐减,到了重新將秩序改写,到了田亩能重新养得起所余人丁之时,一切似乎又恢復有序,新的王朝又开始建立,周而復始。”
    唐寅听到这里,差点想笑。
    我在这里听你们讲王朝兴替呢?讲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其实……都是正確的废话!
    哪个王朝覆灭时没苦衷?
    “几百年后,有个西洋人总结,说这叫马尔萨斯陷阱,即传统农业社会的人口增加之迅速,要远比粮食產量的增加要迅猛,一旦人口增加到社会无法承受时,必定会伴隨大的战爭、灾荒和瘟疫,直到人口锐减,一切才会重新恢復常態。”
    朱义还特別说明了一下其中的理论道理。
    朱宸濠眼神低垂,稍微思忖后问道:“朱兄弟,你说要改变民生,其实就是要改变……这个陷阱?”
    “是的。”
    朱义对眼前之人的理解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至少说明,这人不迂腐。
    农业社会就那样。
    什么王朝更替周而復始的。
    说白了,那就是农业社会的必然走向……你不改变农业社会的格局,几千年几万年都是这么个规律。
    你人口爆炸了,你社会的承受力就非常差,一旦遇到点什么天灾人祸外夷入侵,就容易崩溃,最后死得只剩下十分之一人口甚至更少时,重新洗牌再来一次……
    “那如何改变?”公孙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朱宸濠没问,他不由接话问询道。
    朱义道:“让百姓不再束缚于田地,让其可以从事工商业,从事採矿、冶炼、製造和纺织等活计,那百姓的民生就会大为改观。”
    刘养正以轻蔑口吻道:“本来从事农活的人就养活不了自己,还跑出去做活,那更养不起,饿死的人岂不是更多?”
    唐寅听到这里,也不由打量一下刘养正。
    好似在说,从来没觉得你如此英明,你居然已经有反驳个稚子的能力?真是可喜可贺!
    “文先生,你认为,到明朝末年,百姓都是因为吃不上饭而饿死,甚至是从贼,最后才导致大厦倾覆的吗?”朱义突然笑著问道。
    刘养正道:“朱公子,你自己先前说的话,莫不是一扭脸就忘了?”
    你自己说的,大明灭於天灾人祸,灭於外夷入侵,灭於流寇……
    现在觉得自己理论说不通,要抵赖?
    “说句不中听的吧,明朝后期,因为田亩税收的增加,而以士族为代表的权贵,诸如举人、进士和王公等,他们的田亩又无须交税,导致朝廷税赋大幅锐减,地方不敢压榨於权贵,只能压榨百姓。
    最后导致百姓有地而不敢耕,只能逃荒,导致中原等地经常是千里无人烟,田地荒芜。这就是文先生所希望看到的?”
    朱义提到这里,就会觉得明朝的统治者没魄力。
    就是没胆气向士族开刀。
    凭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就可以跳出权力格局之外?底层穷苦人交税,富人却不用交税?
    虽然王朝需要靠一个阶级来治理天下,但往往这个阶级並不会只效忠於一个王朝,他们只对自己的利益负责。
    且他们天真以为,即便王朝更替,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保全。
    结果就是贼来我不挡,贼將我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