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输学兴邦,贏学误国

    潘惟熙办这杂誌,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传扬输学。
    於他而言,作死之心未改,却已不敢再肆意妄为。毕竟系统要的不止是一死,更要死得青史留名,还得留下正面形象。
    此前长春殿泼羹触怒龙顏,竟险些牵连李继隆,这事也著实给了他警醒。
    小事上,他断无死的可能,赵恆本就生性仁厚,在位期间绝不杀人,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就是他立下的,他又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小事,赵恆不可能杀他。
    可大事上,他又扛不起来。比如这一次,明明是自己作死,却把李继隆给卷了进来,差点累及整个將门。
    而一旦牵扯將门,他在青史之上,究竟是正面英烈,还是祸及宗族的蠢物,便由不得自己说了。
    於是潘惟熙便想到了办杂誌。
    北宋真宗年间,贏学当道。歷史上的赵恆,自澶州归朝后便似被印度人夺舍了一样,一门心思搞贏学,荒唐至极。
    既然如此,潘惟熙就打算输出输学,儘可能的让赵恆破防。
    输学么,从来都要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的,这么死的话想来一定是正面的,毕竟贏学误国,输学兴邦么。
    而且办杂誌还有一个莫大的好处,便是可以避免被文臣抹黑。
    潘惟熙对宋代士大夫的德行早有认知:太祖实录,前后修改三四次之多,赵恆更是下过严令,胆敢私藏旧版实录者,一律严惩不贷。
    未来的宋史更是能將章惇列入奸臣传的,理由是:身为宰相,竟不提拔三个儿子为官,连亲骨肉都不顾,其人必无仁心,无仁心者,定是奸佞。
    笔桿子是在文臣手中的。
    潘惟熙是將门,也註定要代表將门,几乎不可能脱离,而眼下正是文武相爭的关键节点,他为將门说话,那万一他为国而死,死得极其正能量,那帮握笔桿子的不给他好好写,又当如何?
    办杂誌便不同了,若发行量足够,天下百姓家里都有他的文章,不信文臣还敢乱写,总不至於为了抹黑他,行焚书坑儒之事吧,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只是,仅凭潘惟熙一人之力,断无可能办成这杂誌,他这人微言轻的,搞输学把赵恆搞破防了,人家隨便一个詔令就能把印刷厂给砸了,总不能搞黑印刷吧,那效率就太差了。
    是以他才找上李继隆,要拉著李继隆,乃至联结整个將门,一同做这桩事。
    反正他无论行何事,都是要牵连將门的。
    而李继隆,竟真的应允配合潘惟熙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
    一来潘惟熙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认定的下一代將门扛鼎之人。
    二来文臣那边,先是设了个全文官的枢密院,连中下层武官都尽数踢了出去,此番河北人事大换血,又令冯起知澶州、上官正知贝州、赵继昇知邢州、赵彬知霸州,都是文官,崇文抑武的心思实在太明显了一点。
    是以李继隆也觉得將门这边,確实是需要一个发声渠道。
    至於此举会不会惹得官家忌惮?
    说得好像他不做这桩事,官家就不忌惮他似的。
    然而,他们將门在舆论上到底是有一个莫大的先天劣势的,那就是这陈尧叟刚刚说的了:大宋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却无寒门出身的太尉。
    远处,跟过来看看的李继隆听到陈尧叟这么说,还是识趣地隱在了门洞,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陈尧叟这一问,其实也著实是问到了他们將门的死穴。
    官家和文官为何会忌惮將门呢?实是他们將门,確实也没那么乾净。
    为何执意重用潜邸之臣?不过是因除了这些人,他们也没別人可用,寒门武夫在军中如果不肯依附將门的话根本没有出头路。
    將门也確实算不上绝对忠诚,当年在幽州城下,救赵光义杀出来的,功劳最大的两个人,一个是潜邸之臣高琼,高琼是盗贼,杀人犯出身,赵光义登基之前给赵光义牵马的。
    一个是杨业,杨业是刚刚从北汉投降过来的,跟当时的大宋將门可能都还不认识。
    將门的人在干嘛呢?在忙著拥立赵德昭。
    这便是北宋用將的拧巴之处。
    用將门吧,终究难以放心,將门也確实存在近亲繁殖的现象;
    不用將门,便只能倚重潜邸之臣。而这些人因为出身的关係,往往虽有勇力,却无统兵之才,当个指挥使尚可,往往也能勇猛作战,可一旦擢升,从先锋將提拔到了大將乃至帅臣的地步,十之八九都会掉链子。
    王超傅潜周莹这些人,当中层武將的时候都曾有过万夫不当之勇,可做了帅臣之后全都变成了畏敌怯战之辈,其实很大可能是他们上去了之后真的指挥不动,在军中的根基太浅导致他们除了会带头衝锋之外没什么其他拿得出来的手段。
    纯潜邸出身的大臣中,曾有过大兵团指挥作战並获胜、確实战功卓著的只有高琼。
    然而仔细去查证就会发现,高琼生了十四个儿子和十二个女儿,却是大多都与將门联姻,包括曹彬家族、王审琦家族,石守信家族,乃至於河北將门中的康家、郭家、王家,都是姻亲。
    这在將门看来他高琼纯粹是自己人么。
    说白了宋初將门实际上是一个以联姻为纽带的圈子,进来这个圈子的就是自己人,也才是自己人,並不完全取决於你爹是谁。
    是以后来的歷史上,北宋朝廷索性乾脆就用文官出任经略使、节度使了,然而因文官多不懂兵,与边將齟齬不断,军中將士反倒更亲善至少尊敬武人的监军太监,以至於到了北宋后期,文官领兵多有不谐,反倒是太监领兵都打得不错,最后愣是搞出了个太监封王。
    而这一切的根源,未必不能归咎於將门的联姻抱团,垄断军职。
    李继隆心中清楚,自己与將门诸人,並不是多么站得住脚的“正面角色”。
    可他却也並不觉得將门就有何错处就是了。
    至少,他们將门在战场上是真的敢打,真的能贏。
    两军阵前,胜负便是一切,贏不了,再冠冕堂皇的道理,亦是空谈,先帝与官家对他们千防万防,可到了澶州之战的危急关头,终究还是要启用他,大宋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將门来力挽狂澜。
    若学文臣那般,以科举选武將,倒是公平公正,可打不过辽军,公平有个鸟用?
    这些话,他心中想得明白,却终究不好宣之於口,更难摆上檯面,与文臣堂堂正正辩驳。
    五郎当如何作答呢?
    却见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陈学士才高八斗,博览群书,可知为何潜邸之臣在军中,总是难成大事,尤其是指挥大兵作战时,其能为远不及我將门子弟?学士以为,到底何为將门?”
    陈尧叟闻言,敛容躬身,抱拳拱手:“愿听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