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战神续命

    潘惟熙取过一柄小刀,在烛火上反覆烘烤,而后对著创口划开一道十字。他又寻来一个竹罐,以烛火炙烤罐口,迅速扣在创口之上。
    李继隆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片刻后,潘惟熙取下竹罐,只见罐內竟盛满了乌黑恶臭的脓血。
    这一手简单的操作,让房中眾人皆是一惊,看向潘惟熙的目光,多了几分將信將疑,连李家眷属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希望。
    此时的大宋,本就崇尚道教,封建迷信之风颇盛。几年前,监察御史韩见素便因痴迷修道,执意辞官,赵恆几番挽留不住,只得允他归隱华山,拜在陈摶老祖门下。
    鬼知道这位老祖是怎么从太祖建宋以前活到现在的。
    更遑论终南山的种放、嵩山的舒知雄之流,这年头,辞官归隱做道士,本就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风尚,眾人见潘惟熙手段奇特,愈发的將信將疑了起来。
    其实潘惟熙哪懂什么医术?他上辈子是搞化工的,不过是知道伤口感染需杀菌消炎的道理罢了。
    “我需要几样东西。”潘惟熙沉声道。
    “郡马请讲!”李昭亮连忙上前。
    “大量上等绿矾、石灰、硫磺,越纯净越好;还要一个上好的炼丹炉;另外,需得一些花露甑,便是城中胭脂水粉铺里,用来蒸製花露香水的那种瓶子,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眾人面面相覷。
    炼丹炉、硫磺……这是要炼丹?
    谁也没听说过,潘五郎还懂炼丹之术。
    “速去取来!”李继隆笑著这般说道,看著潘惟熙的目光全是宠爱。
    死马当活马医唄,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李府下人不敢耽搁,立刻在汴梁城中搜罗。不过半日功夫,四只款式各异的花露甑、一尊巨大的炼丹炉,便被送到了李府。
    隨同而来的,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
    “无量寿福!”道士稽首行礼,声如洪钟,“贫道贺兰棲真,最擅炼丹。听闻郡马欲为使相炼丹续命,特携弟子前来襄助。殿下请看贫道这丹炉,可还合用?”
    想来是李家人见潘惟熙要炼丹,又觉得他年轻不靠谱,特意请来的专业人士。
    潘惟熙也不推辞,命道童將硫磺、绿矾尽数投入炼丹炉,加盖封死,点火焚烧。
    “郡马,这般便可炼丹了?”贺兰棲真好奇问道。
    “还需劳烦道长。”潘惟熙道,“请命道童取些空竹管,堵住炼丹炉的通风口,收集炉中飘出的烟雾,竹管另一端,需浸入水中。”
    道童们依言照做,忙活了大半日,竟收集到了三大盆的稀硫酸。
    潘惟熙又將这些稀硫酸倒入花露甑中蒸馏,最终得到了几瓶浓度更高的稀硫酸。
    其实北宋本就有製取稀硫酸的法子:绿矾加水煮沸,便能得到浓度极低的酸液,多用於布匹染色。
    潘惟熙的法子,不过是效率更高些,却也依旧是土法,而且成本极高,很难推广,不太可能工业化。
    硫酸素有化工之母的称號,有了它,製取纯碱便不是难事,潘惟熙又以石灰、绿矾为原料,制出了纯碱。
    他接著又命人取来苦参、黄连、甘草、柳树皮等物,分別浸入酸液与碱液之中。苦参中的苦参碱溶於酸,黄连中的黄连素亦溶於酸,他將浸出的液体过滤,除去残渣,得到两种混合溶液。
    再以纯碱中和溶液中的酸,因无试纸测试酸碱度,潘惟熙只能凭经验调试,口中反覆念叨:“寧碱勿酸,寧碱勿酸……”
    最终,他得到了两杯黄色的结晶粉末,正是苦参碱与黄连素。他又用同样的法子,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水杨酸,从甘草中提取出甘草酸。
    多少年的化工老人了,让他搞青霉素、抗生素之类的现代药物,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中药材中,凡是有效成分属於酸、碱的,绝大多数都可以用这最基础的酸碱萃取法来提取提纯,纯度至少也在六成以上,放在现代也能药用,更遑论毫无耐药性的古代人。
    谁说中医不能治病?
    这一小撮黄连素,抵得上十斤黄连,且无杂质,对人体的负担也小了许多。
    潘惟熙越是操作,手法越是嫻熟,李家眾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信服。
    潘惟熙將水杨酸溶於高度烈酒,对李家人道:“烦请用此液清洗太尉的伤口,过程……会很疼。”
    李昭亮正要上前按住李继隆,却被李继隆抬手拦住。
    “五郎莫要小瞧本帅!南征北战数十载,区区疼痛,何足掛齿?这药水难道还能比契丹人的刀子更厉害?儘管来!”
    潘惟熙便將这瓶水杨酸溶液递给了李继隆的夫人崔氏。
    崔氏依言,將溶液缓缓浇在李继隆的创口之上。
    “啊——!”
    一声痛呼响彻房中,李继隆像是被扔进了滚水的蛤蟆,明明还发著高烧,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潘惟熙嘆了口气:“还是摁住吧。”
    “不必!”李继隆脸色涨得通红,咬牙道,“方才是某没有准备好!再来!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难道我李霸图还不如古人么?来!”
    崔氏咬了咬牙,再次將溶液浇下。
    “啊——!”李继隆双目赤红,额上冷汗如雨,却硬是挺著不肯出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点都不痛!舒坦!!!”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昏了正好,省得打麻药了。”潘惟熙道,“诸位还是上前摁住太尉,接下来的步骤,怕是更疼,莫要让他昏迷中乱动,扯裂了伤口。”
    李家眷属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按住李继隆。潘惟熙又取过烤热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去创口周围的腐肉,再用烈酒浸湿丝帕,蘸了一点苦参碱粉末,伸指探入创口深处,细细涂抹。
    末了,他將甘草酸混入猪油,製成软膏,厚厚敷在创口之上,用乾净的丝帕包扎妥当。
    “外伤算是处理完了。”潘惟熙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尉的伤拖得太久,毒素已入血脉,高烧不退,单靠外敷药是不够的,还需內服。府中可有能工巧匠?”
    李昭亮道:“我大宋最好的工匠,尽在军械监!郡马要造何物?我这就去军械监借人!”
    “我要造一种血脉注药之器。”潘惟熙说著,取过纸笔,画了一张注射器的示意图,“需將药物直接注入血脉之中,方能药到病除,此乃点滴之术。”
    李昭亮接过图纸,看了两眼:“此物简单!”
    他转身便去,不到两个时辰,便拿著几件精巧的铜製器械回来,全是出自军械监顶级大匠之手。
    见李昭亮取来器械,潘惟熙便开始调製药液。他先用温水兑了甘草水,加入少许黄连素,反覆过滤数遍,確保液体中绝无杂质颗粒。
    他又寻来一只大狗,將药液注入狗的血脉之中,观察良久,见大狗並无不適,这才放下心来。
    贺兰棲真与门下弟子,更是在一旁屏息凝神,手中拿著小本本,將潘惟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了半点细节。
    “勒住太尉的手腕,寻一处青筋暴起之处。”
    潘惟熙接过银针,在李继隆的手腕上刺出一个小孔,而后將芦苇杆製成的针头,缓缓刺入血管,开始注药。
    第一瓶,是甘草黄连液,用以杀菌解毒;
    第二瓶,是米汤苦参液,加了少许精盐,用以补充体力、平衡血气;
    第三瓶,是甘草水杨酸液,用以抗炎退烧,甘草水呈弱碱性,恰好能中和水杨酸的酸。
    每一瓶药液,潘惟熙都先在狗身上试过,確认无碍,才敢注入李继隆体內。
    “三瓶药液,每日注射一次,连打数日。”潘惟熙擦了擦汗,对眾人道,“太尉的感染,至多算是中度,只要高烧退去,恢復的希望极大。等他能下床行走,便可改注射为口服了。”
    他转头看向贺兰棲真等人,笑道:“这法子说难不难,你们学会了,日后也能救人。只是有两点,需牢记於心。”
    “其一,酸碱中和之时,务必要记住寧碱勿酸。弱碱之物对人体无害,但是酸液极易伤体,拿不准时,可取一点药液尝尝,发酸则为酸,发苦则为碱。当然,碱性过强,亦是不妥,中和到不算不苦的无味状態是最理想的。”
    “其二,凡注入人体的药液,必先以犬、兔之类的活物试验,切记过滤乾净,勿留半点杂质结晶。若是颗粒堵塞血脉,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昭亮闻言,眉头微皱:“方才试验,为何用狗,不用人?用人试验,岂非更稳妥?郡马若是心有仁念,大可去开封府大牢,提些死囚来试药。
    能为使相试药,乃是他们的荣幸,事后还可给他们减刑,那等恶徒性命,未必比一条好狗来得贵重。”
    潘惟熙闻言,淡淡一笑:“用狗足矣,之所以试验一下是害怕酸碱过程中有形成的大粒盐没有过滤乾净,隨血脉而走,攻入心肺害命,犬类的血脉比人更细,狗能承受的药液,人自然也能承受。何况……人体试药这种事,还是不要开这个头的好。”
    他看向李昭亮,缓缓道:“我听闻五代之时,有个陋习是每逢大战之前,有些主帅会生食人肝,以壮胆魄,据说还颇有奇效。”
    “可我大宋开国之后,太祖皇帝严令禁止,不许將士以死囚开腹取肝。你说,太祖皇帝为何要下这道禁令?”
    李昭亮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不语。
    古人的体內,本就没有什么耐药性,当天夜里,李继隆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面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次日,高烧退去。
    第五日,他竟能扶著床头,自己上厕所了。
    第十日,可以如常进食。
    到了一个月后,已经能够下床打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
    大宋战神李继隆,就这样被潘惟熙用一肚子的化工知识,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大宋的歷史,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