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登闻鼓鸣冤

    赵婷婷一顿好拳脚,打跑了王钦若。
    北宋真宗朝的党爭,虽不如神宗朝新旧党爭激烈,复杂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经此一事,他与赵婷婷,算是彻底卷进了漩涡。
    太祖一脉在此时,绝非毫无影响力的,否则赵德昭也不会落得自刎的下场。
    世人多误解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以为不过是赐豪宅良田,其实不然,这东西怎么可能释得了兵权。
    真正的承诺其实是世代联姻:赵匡胤將自家亲眷尽皆嫁与五代將门,赵家本族人丁稀薄,这些卸了兵权的將领,实则充当了宗室藩王的角色。
    可赵光义登基后,这份承诺便不断打折,皇子仍与將门联姻,公主却开始择文官为婿。
    到了真宗朝,赵恆尚且年轻,端倪未显,可潘惟熙对宋史了解再少也知道,未来母仪天下的,会是出身平民的二婚女子刘娥,
    宋仁宗不管是血缘上还是礼法上都和將门毫无关係,这无疑將是对將门集团,对杯酒释兵权的巨大背叛。
    反倒是太祖一脉,至少截至目前为止,仍坚守著与將门的联姻盟约。
    天下將门,皆念太祖。昔日幽州城下,未必不是將门想硬扶赵德昭上位。
    甚至细想的话,太宗亲征幽州,全军无损,唯皇帝险遭不测,最后护送其回京的还是刚投降过来的降將,此事,本就经不起推敲。
    他是將门子弟,妻子是太祖亲孙女,一个泼了赵恆羹汤,一个殴打了文官重臣。潘惟熙越想心越沉:赵婷婷这一打,会不会把整个太祖一脉都牵扯进来?
    他不过是想作死求个正面名声,怎的事情竟复杂到了这般地步啊!?
    赵婷婷打跑王钦若后,也没了方才的泼辣,瘫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颤抖,显然也后怕了。潘惟熙轻嘆一声,上前將她拥入怀中。
    穿越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个郡主老婆,也挺好的。
    “官家会怎么处置我们?”赵婷婷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颤,“会不会削去爵位,把我发配房州?”
    “放心。”潘惟熙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绝不会连累你,也绝不会连累太尉。”
    ………………
    北宋东京的朝堂政务,素来是“凌晨议事,日间理政,晚间復盘”。
    赵恆登基六年,虽称不上宵衣旰食,却也是早朝晚议极少缺席。
    每日四更天起身上朝,辰时散朝后处理宫务、检阅禁军、批阅扎子,晚间还要召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幕僚议事,分析宰辅日间的政务得失,忙到戌时是常事,偶尔还要加夜办。
    这六年,他几乎日日如此,换算成现代社会的话,就是从凌晨四点工作到晚上七点,工作强度堪比朱元璋、雍正这般劳模了。
    文治上两度大规模减税、亲理冤狱、裁撤冗官十九万;武功上南平西蜀、江南叛乱,西北设计除去李继迁,对辽两战皆有胜绩,两次御驾亲征,比之太祖远远不如,却也远胜太宗。
    单论这六年的功绩,赵恆配得上明君二字。
    可自澶州回京后,这位明君,便再也没了往日的勤勉。
    王钦若从乐平郡主府出来,径直入宫求见赵恆。他这资政殿大学士本就无专属衙署,被郡主打了这等事,也唯有赵恆能为他做主。可內侍却回,官家正在补觉。
    王钦若只得等,一等便到了午后,內侍又说,官家正与刘、杨两位美人嬉闹,不见外人,有事待晚间翰林讲学时再说。
    “官家今日又不批阅扎子了?”王钦若问。
    “这……该是吧。”內侍面露难色。
    “几日了?”
    “约莫一个月了,自澶州回来,便再未批过。”
    王钦若轻轻嘆息。
    北宋皇帝批扎子,与明清批奏摺不同。扎子是宰辅的政务记录,並非皇帝不批便不能施行,批阅更像是事后检查。
    往日赵恆日日批阅,宰辅们皆提心弔胆,生怕被挑出错处;可如今他久不批阅,眾人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也罢。】王钦若暗忖,【官家辛苦了六年,如今澶渊盟定,天下太平,也该放鬆放鬆了。】
    王钦若这种人,官家是明君,他便能做治世贤臣,官家若昏庸,他也能做趋炎之臣。
    本心之上,他当然也还是想做个贤臣的,赵恆的怠政,到底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了一丝不安。
    明君昏君,非臣子能选,王钦若只能耐著性子等。直等到暮色四合,內侍才来传旨,赵恆愿在翰林讲学前,单独召见他。
    听闻王钦若被乐平郡主打了,赵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王钦若眼神无奈,才强行敛笑,拍著桌子作勃然大怒状:“岂有此理!实在过分!钦若,快让朕看看,打坏了没有?”
    赵恆本就不喜欢摆帝王架子,与王钦若亲厚,私下无人时甚至会呼其小字。他知晓王钦若並非文弱书生,宋初男子尚武,王钦若在大名府判天雄军时,也曾亲自披甲上阵,如今听说他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揍了,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觉得有趣。
    王钦若唯有苦笑。他纵有武艺,难道还能与郡主互殴?赵婷婷分明是撒泼,他总不能陪著撒泼。
    “钦若想让朕如何处置此事?”赵恆问。
    王钦若只得表现出宽容大度:“乐平郡主乃太祖之后,年少顽劣,臣也无大碍,罚俸、禁足便可。”
    “如此,你解气?”
    “臣岂敢与郡主置气。”王钦若话锋一转,“只是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郡主,侍奉无状,合该重惩,数罪併罚。”
    赵恆闻言,轻轻点头,面露难色:“五郎是先皇后之弟,朕……著实不愿重惩。你今日去他府中,问出什么了?其背后,到底有没有我舅舅的挑唆,指使?”
    王钦若抬眸,目光与赵恆交匯,直言道:“如今此事,使相公是否参与,只在於官家您希望他是否参与。至於真相,不用查,也没法查。”
    赵恆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嘆:“怪朕,都怪朕政务繁忙,疏忽了管教,朕对不起先皇后。
    让中书擬旨吧:乐平郡主失德,罚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没收全部封地;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侍奉无状,贬为庶民,令潘氏族老在家庙训子。至於他长春殿君前失仪之事……交由御史台审理。”
    交御史台而非开封府右巡院,代表此案涉朝政,是天下公事而非皇家私事;不交宗正寺,则是將赵婷婷彻底摘了出来,未牵连太祖一脉。
    御史台从不对人动刑,却最擅整人歷史上苏軾身陷台狱,明知外有弟弟疏通,仍被整得两度想要自杀。潘惟熙入了台狱,御史台有的是办法,让他吐出他们想要的供词。
    因是明詔,需知制誥草擬,过中书门下审核,走完流程至少要到次日。赵恆与王钦若议定后,便索性閒聊起来,等著翰林侍读入宫。
    可閒聊未久,一名小黄门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地急稟:“官家!判登闻鼓院王济,紧急求见!”
    “王济?”赵恆蹙眉,“这么晚了,登闻鼓院能有何事?他说缘由了吗?”
    “回官家,是……是乐平郡主駙马潘五郎,在敲登闻鼓鸣冤!”
    “什么?”赵恆勃然变色,怒拍桌案,“那混人在长春殿泼了朕一脸羹汤,他女人殴打朕的肱骨重臣,他还敢喊冤?!”
    “不是为自己喊冤!”小黄门嚇得声音发颤,“駙马说,王学士威逼利诱,要他构陷使相公李继隆!他不仅敲鼓,还命家僕持钱於市,言『駙马鸣冤,为国请命』,百姓闻之,蜂拥而至。
    如今……如今已有半个京城的百姓围在登闻鼓院外,看著駙马敲鼓呢!”
    赵恆:“…………”
    王钦若:“…………”
    宫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著二人错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