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不怕吗

    羽村悠一是在去往资料室的路上,经过一个半开门的会议室时,听到里面飘出的几句碎语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懒得侧头去看。
    换句话来讲,这些传闻並不是被人偶然地泄露出去的,也不像是正式的攻击前奏。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放风。
    也许是利益相关方,也许是嗅到腥味的鬣狗,他们把一块带著信息素的肉拋进了电视台这个丛林,想看看到底会引来哪些反应,各方势力的底线又在哪里。
    平静的水面下,暗礁的轮廓开始显现。
    当晚,羽村悠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返回教师宿舍或钻进故纸堆。
    他改乘了相反方向的地铁,来到了富士电视台大楼。
    凭藉著节目顾问的身份,他径直走进了《偶像的昼与夜》的后期剪辑区域。
    灯火通明的剪辑室里,几个年轻剪辑师正对著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爭论著什么,那是白天课堂討论的片段。
    羽村的出现让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他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主控屏幕上那个正抿著嘴唇、眼神倔强的中森明菜的特写上。
    “这段课堂討论的所有原始素材和中间版本,”他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机器风扇的嗡鸣,“在最终播出审定前,不允许有任何一帧画面、任何一段音频,以任何形式外流。”
    负责这段的剪辑师是个年轻人,显然没料到这位教师会直接来下指令,有些愕然地抬头:“可是,羽村老师,事务所那边之前好像提过……”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见,也不是在和事务所协商。”
    羽村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扫视了一圈剪辑室里几张略显不安的脸,“我只是在通知各位我的决定。如果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导致未经节目组最高层和校方最终確认的內容提前流向外界。”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我会以节目教育监修和班主任的身份,正式要求其立即退出本项目,並保留追究其损害学生权益及教学秩序的责任。我想,诸位应该清楚,在台里,教学事故和泄露未播內容哪个性质更严重。”
    羽村悠一这一席话,不是基於道德高地的指责,而是基於现实规则而发出的明確威胁。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硬碟指示灯在疯狂闪烁。
    几个剪辑师面面相覷,他们习惯了导演、製片甚至事务所的指示,却第一次被一个老师用如此清晰强硬且切中要害的方式警告。
    他抓住了他们的七寸,也就是说,在电视台,涉及教学和学生的问题,一旦闹大,优先级和敏感度远高於普通的节目內容纠纷。
    羽村很清楚,在艺能界这个巨大的灰色沼泽里,模糊的態度、曖昧的立场才是最快让人沉没的流沙。
    他必须第一时间竖起最清晰的界碑,哪怕这界碑看起来有些越权。
    后来,总导演石桥在私下对节目团队感嘆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都看错了。那位羽村老师,他根本不是什么沉浸在象牙塔里的学者。他是那种清楚知道池塘里有哪些鱼、各自想吃什么的傢伙,而且,他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稳稳地收网,或者乾脆把水搅浑让谁都別想轻易得手。”
    羽村没有兴趣进行道德说教,因为这在现实利益面前苍白无力。
    抱著纯粹理想主义的人,在昭和年代电视台这座光鲜与倾轧並存的巨塔里,根本活不过第一季。
    同一时间,夜色已浓。
    中野高等学校的后门,僻静少人。
    补拍完几个单独镜头的松田圣子,已经换下了那身深蓝色校服,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柔软的捲髮披在肩头,褪去了少女青涩,显露出顶级偶像特有的美丽与距离感。
    经纪人和助理在几步外的车前低声说著什么,给她留出了一小段难得的独处空隙。
    她走到角落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橘色的灯光映亮她完美的侧脸。
    指尖在按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热咖啡的选项。
    金属罐“哐当”一声掉出货道,带著滚烫的温度落入取物口。
    就在她弯腰去取时,身后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这种罐装咖啡,香精味重,其实不怎么好喝。”
    松田圣子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自然地拿起咖啡罐,转过身。
    不知何时,羽村悠一也来到了贩卖机前。
    他依旧穿著白天那件略显单薄的西装,没打领带。
    他投下硬幣,选择的却是最普通的矿泉水。
    “羽村老师。”松田圣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她晃了晃手里冒著热气的咖啡罐,“可大家都喝这个。方便,提神,也不会出错。”
    “咔嚓”一声,羽村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清水,才接话道:“是啊。正因为不会出错,所以成了最安全、也最无聊的选择。”
    这句话,让松田圣子微微愣神。
    她抬眼,真正地、认真地看了羽村一眼。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过於清晰的教师轮廓,反而显露出一种罕见的锐利。
    两人就这样並肩站在后门昏暗的光线里,远处是城市不灭的霓虹,近处只有贩卖机运转的低鸣。
    这里没有摄影机的注视,没有工作人员的环绕,这一刻,他们像是从那个名为《偶像的昼与夜》的精密节目中偶然溢出的一段未被编排的空白。
    “羽村老师今天在会议室里,態度很强硬。”
    松田圣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是她一贯的甜美,但话语却直接得惊人。
    她虽然不在会议室,但自有她的信息渠道,了解那里发生的一切。
    羽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目光望著远处教学楼零星未熄的窗口。
    “如果当时不强硬,那么关於那段內容、关於课堂该如何进行的决定,就已经在那一刻,由別人按照他们的意愿做完了。”
    他陈述的是事实,不带任何情绪,却揭示了节目话语权的爭夺往往就在最初的交锋瞬间。
    松田圣子轻轻晃了晃手中微烫的咖啡罐,看著褐色液体在小小的开口內晃动。
    “您不怕吗?”
    她开口询问著,声音很轻,像一阵夜风。
    “不怕被事务所记上一笔?不怕被节目组觉得难以合作?甚至不怕被我们这些学生觉得,您是个不好说话、不讲情面的麻烦老师?”
    她用了“怕”这个字,戳向了常人都会在意的社交与职业风险。
    羽村终於將视线从远处收回,侧头看了她一眼。
    “松田同学,”他用了课堂上正式的称呼,“我来这里,是来做一份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教师的职责,和偶像的职责一样,首先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到位,划定清晰的界限。至於是否被人喜欢或討厌,”他笑了起来,语气平淡无波,“那是结果,不是目標。”
    “……”
    松田圣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很细微,但足够让一直维持的完美笑容淡去一些。
    在这个所有人都戴著面具、讲究人情、追求圆滑的圈子里,如此直白地將职责与人情切割得清清楚楚的態度,近乎一种奢侈的残酷。
    她確认了自己心中的某种猜测,这位老师,和她之前遇到的任何教育者或节目相关人士都不同。
    他有一套不易动摇的规则,並且有足够的心智和手腕去执行它。
    “我明白了。”
    她最终轻声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似乎多了点別的东西。
    她將没喝几口的咖啡罐轻轻放在一旁的垃圾桶盖上,“那么,接下来也请羽村老师,继续做好您的工作吧。夜色已深,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