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走向娱乐

    铃木校长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一下子让空气冷了下来。
    “你知道的,”校长加重了语气,明晃晃地开始了算计,“离职手续的办理、评议会的审议通过,这些流程並不总是那么顺利。特別是对於在职期间还有未完成工作的教师。”
    羽村悠一微微收紧了手指,接著,他抓住了西裤的褶皱,他明白了。
    这是一笔交易,他要配合节目录製,从而换取顺利离职。
    向来沉稳的他,在这间庄严的校长办公室里,感到一种混合著愤怒与无力的窒息感。
    自己熬夜准备的研究计划、京都大学那边导师的期待,所有的这些,此刻都被放在天平的一端。
    而另一端,是一档娱乐综艺节目的拍摄需求。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进入肺部时带著寒意。
    窗外的云又移开了,阳光重新照进来,落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却感觉不到温暖。
    羽村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强撑伞面的成年人。
    他抬起头,目光与校长对视,在校长那双阅歷丰富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愧疚或犹豫,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现实考量,他在权衡利弊。
    “校长先生,我会考虑节目录製的事。”
    羽村悠一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具体的细节,我需要先看完整的企划。”
    铃木校长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是真切了许多。
    “我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他重新打开企划书,翻到某一页,“拍摄周期大约是三个月,不会占用太多课堂时间,主要是课后和周末的一些活动……”
    羽村悠一静静地听著,眼神落在企划书上那些精心设计的计划和日程上。
    他想起了夜间部教室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中森明菜、小泉今日子、还有本木雅弘等等,这些在艺能界奋力前行的少年少女,现在又要成为节目中供大眾取乐的素材。
    而他,成了这个交易中的一环。
    可话说回来,偶像明星本就出卖了自己的一部分人权。
    选择了这份职业,也就意味著他们必须付出代价,失去自由与隱私。
    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一月的东京午后,阳光总是如此吝嗇。
    羽村拿起那份企划书,纸张在手中有著不真实的轻飘感。
    他站起身,向校长微微頷首,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后,走廊里学生们的喧闹声再次涌入耳中。
    那些声音鲜活、真实,与刚才办公室里那场冷酷的交易形成鲜明对比。
    羽村悠一沿著走廊走向教师办公室,手中的企划书像一块渐渐发热的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中野高等学校的最后三个月,將不再仅仅是与学生们的告別,还要加上一场与摄像机共舞的演出。
    而这场演出的代价,是他作为一个教育者最后的妥协。
    ……
    羽村悠一没有回教师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教学楼尽头的公共电话亭。
    投幣,拨號,动作简洁。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著,每一声都敲打著他逐渐紧绷的神经。
    “餵?我是羽村。”
    听筒那头传来羽村真一轻快的声音,背景里隱约有电视台录製现场的嘈杂,“哟,悠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居然主动打电话给我。”
    “哥哥,见一面。”
    悠一的声音比平常更低,听起来有些生硬,“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显然料到这不是羽村悠一的行事风格。
    “出什么事了?”
    “涩谷,老地方。”
    悠一没有解释,“三十分钟之后。”
    他没等真一回应就掛断了电话,金属听筒落回机座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涩谷巷弄里那间他们少年时常来的居酒屋,招牌在冬夜中泛著暖黄的光。
    店內人不多,吧檯后的老师傅抬起头,看到推门进来的羽村兄弟,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两位。”老师傅一边擦著杯子一边说著,“还是老位置?”
    虽然他们在工作之后很少到这里聚餐,可居酒屋老板仍然记得这对模样俊美的兄弟俩。
    “嗯。”
    羽村真一笑著回应,自然地脱下大衣掛好,动作流畅。
    他与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熟,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附近画廊的老板,还有退休的昭和老演员,他是那种到哪里都能迅速融入环境的人。
    羽村悠一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与热闹的吧檯保持距离。他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与周围鬆弛的气氛格格不入。
    真一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墨镜,露出镜头外鲜少有人见的隨性神情,对待自己的弟弟就没必要继续戴著面具了。
    “喝点什么?今天我请……”
    “综艺节目,”悠一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是你向製作组提议的?让我参与拍摄。”
    真一拿著菜单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弟弟,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他放下菜单,轻轻嘆了口气。
    “校长那边动作挺快啊。”他没有否认,语气里带著些许无奈。
    果然是他。
    羽村悠一从一开始,便下意识地认为兄长隱藏在了背后。
    他一直知道真一在娱乐圈人脉广泛,也知道哥哥经常会顺便帮些忙,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真一的手伸进了他小心翼翼维护的边界。
    “哥哥,你知道我不想捲入艺能界。”
    羽村悠一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打算离开学校,去京都开始新的生活。你却把我往节目里推,往我最不想站的位置上推。”
    真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示意老师傅上两杯啤酒,等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才端起杯子,却没有喝。
    真一摩挲著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落在晃动的泡沫上。
    与弟弟不同,真一一直在灯光下生活。
    真一在曰本艺能界人脉积累深厚,会以经纪公司的熟人的身份,周旋於各种场合,更是会说话、懂人情世故的羽村家长子。
    他太清楚这种纪实综艺节目意味著什么。
    那些意味著,无孔不入的镜头,被剪辑塑造的形象,公眾隨意的评判,还有那些隱藏在娱乐表象下的利益交换。
    作为兄长,真一也太清楚悠一最討厌什么,
    弟弟討厌被观看,被解读,被变成某种角色。
    “我確实向製作组提了你的名字。”真一坦白得十分乾脆,抬起眼睛直视悠一,“但不是为了害你。”
    “那为了什么?”悠一压著火,“为了你的节目效果?为了增加看点?偶像们的班主任,多好的噱头。”
    羽村真一摇了摇头。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严肃了许多,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游刃有余的外壳。
    “因为你在夜间部那群孩子心里,比你想像的重要得多。”
    真一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与弟弟的声线有些相似。
    “你在的话,他们还有个能安心叫老师的人。你一走,他们会乱。而製作组那边,不管找谁来接替你,都只会是节目里的老师,而不是他们的老师。”
    他顿了顿,看著悠一紧蹙的眉头,继续说了下去。
    “製作组想要的,就是你这种不会对著镜头摆架子、不会刻意做效果、不会把学生当道具的老师。他们需要真实感,而你就是真实感本身,虽然你自己可能最討厌这种说法。”
    悠一冷笑,“说得真高尚。你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你的私心?”
    真一杯中的啤酒晃了晃,在桌面上溅出几点细小的水渍。
    “你对偶像们的私心。”羽村悠一毫不顾忌哥哥的体面。
    居酒屋里突然安静了。
    邻桌客人的谈笑声,吧檯后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厨房里传来的油炸声,所有这些背景音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下兄弟之间紧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