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想让今年不要太痛

    羽村悠一不是在转移话题,也不是避而不谈。
    他在用一种让人重新站得稳一点的方式,不是拉她回来,而是给她一个可以倚靠的支点。
    当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时,给中森明菜一个具体的动作,就像是递给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一根手杖。
    中森明菜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在舞台上闪耀著偶像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泪光,却有一种刚刚鬆开的脆弱,像细心粘合过的陶瓷,裂痕还在,只是暂时不会扩大。
    她点了下头。
    两人在水屋前洗手,长柄木勺在石槽中舀起冰冷的清水,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银光。
    明菜接水的动作很轻,手腕却不太稳,水沿著她的指尖滑落,滴在石制的水盘上,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些急促。
    她洗得很认真,左手舀水洗右手,换手,再洗左手,最后用左手接水漱口。
    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仪式。
    羽村悠一注意到她洗完后手指冻得发红,微微颤抖。
    他默默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备用的暖手包,递了过去,这是他每年初诣都会带的东西,东京冬天的凌晨实在寒冷。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看著那个已经开始散发暖意的小小布包,像是没料到这种细致到近乎母性的举动。
    她的目光在暖手包和羽村的脸之间反覆游走,才伸手接过。
    “谢谢。”她接过时,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被风吹散。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主殿前时,天际的灰白已经扩散开来,深蓝色褪成鱼肚白,云层的边缘被即將升起的太阳染上极淡的粉色。
    神社开始甦醒,但此刻依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羽村在一旁轻轻示意,投幣、摇铃、鞠躬、合掌。
    他的动作简洁而庄重,没有多余的部分。
    中森明菜跟著做,她从钱包里取出五円硬幣,在日语里,谐音叫做“缘分”,轻轻投入木箱。
    硬幣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迴荡。
    她拉住粗重的铃绪,摇动,铃声清越地划破晨空。
    然后,深深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深深鞠躬一次。
    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忘记了寒冷,只剩下仪式本身的庄重感。
    但在她合掌的那一剎那,羽村突然发现,中森明菜闭眼的方式不太像寻常的祈愿。
    不是虔诚的祈求,也不是寧静的许愿。
    她的眼帘闭合时,睫毛微微颤动,眉心有极细微的蹙起,那是一种撑著不要塌的用力感。
    一种全身心都紧绷著的微妙感,像身体某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而她正用全部的意志力按住那道裂缝,不让它扩大。
    合掌的时间比常规稍长一些。
    结束后,中森明菜呼出一口很浅很浅的气,几乎看不见白雾。
    再睁眼时,睫毛上凝著一点点湿气,那是夜里冻出来的雾,也有可能是她过於用力的忍耐在皮肤表面凝结的水分。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羽村,轻声说:“老师,我其实没有特別想许愿。”
    “哦?”
    羽村的反应很平静,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一个学生说她忘记带作业了,或者是铅笔芯断了。
    他並不想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不想拿出教师的姿態进行说教,他静静地等待著中森明菜的下文。
    中森明菜犹豫了一下,目光飘向已经亮起来的天际。
    东方的云层被染成温柔的橙粉色,新年的太阳即將升起。
    她小声补了一句,“只是想让今年不要太痛。”
    那一句话,几乎听不到力度,没有哽咽与颤抖,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
    可是,羽村却能听到,这句话把中森明菜一直隱藏的裂缝真正显露出来。
    不是破损到可以看见鲜血的那种惨烈,而是忍耐得太久、绷得太紧后的轻微开线。
    布料最脆弱的地方,经纬线开始分离,如果不仔细看,下一刻便会被她自己迅速拉平掩盖,仿佛从未发生过。
    羽村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用言语安慰。
    他只是和她一起,站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看著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看著黑暗褪去,光明漫上来,世界逐渐恢復清晰的轮廓。
    就像静静陪著一个勉强熬过漫长黑夜的人,让她知道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天,已经在变了。
    而有人看见了,並且愿意陪她一起等天亮。
    晨光终於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將第一缕真正的金光洒在神社的瓦檐上。
    东京从深蓝过渡到灰白,再染上淡淡的金粉色,像一幅缓缓显影的胶片。
    寒气仍在,但已失去了深夜那种刺骨的锋利,变得清冽而透明。
    两人在神社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著离开。
    远处的街道开始传来零星的车声,东京这座巨大城市,正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中甦醒。
    中森明菜握著那个已经不再那么温暖的暖手包,指尖摩挲著布料的纹路。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羽村悠一。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少了教室里的那份严肃的教师气质,但那份沉静的感觉依然如故。
    “羽村老师。”此时,中森明菜忽然开口。
    “嗯?”
    “您……”
    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羽村略微侧身,以为她问的是教学安排。
    “春季学期的话,课程表应该和上学期差不多。不过,班上有的同学在三年级下半学期要准备毕业,我会调整一些……”
    “不是的。”
    中森明菜轻声打断,摇了摇头,“我是说,老师您自己的打算。”
    这句话让羽村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认真地与她对视。
    少女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关切的好奇。
    她在问的,不是作为教师的他,而是作为羽村悠一这个人。
    晨风吹过,神社前的铃绪又轻轻响了一声。
    羽村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一个教师常用的那种会继续好好教书的標准回应。
    但在这个刚刚见证了她最脆弱时刻的清晨,在这个她鼓起勇气把目光从自身痛苦转向他人的时刻,他忽然觉得,坦诚或许是更好的回应。
    “我可能,”他缓缓开口,“会在今年下半年离开学校。”
    这句话在清晨的空气中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撩拨著中森明菜的內心,让她无可奈何,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离开?”她重复了一遍,她从未设想过羽村悠一会离开学校,所以,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词的含义。
    “嗯。”
    羽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申请了京都大学的研究科,如果顺利的话,秋季应该会入学。”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明菜听出了那份平淡下的重量,那是一个成年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人生轨跡的一次重要转折。
    “所以……”她轻声问,“不会再教我们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有些小心翼翼,但羽村听出了其中未说出口的失落。
    这个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家庭痛苦、努力不被压垮的少女,此刻却在为一位老师的离去而感到失落。
    “春季学期还会是你们的班主任。”羽村努力让自己的口吻柔和下来,“不过,如果確定要走,夏季之前应该就会办理交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还要看京都大学那边的申请结果。”
    明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晨光在灰色的帆布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羽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