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后一次家访

    外界的舆论正像那不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满了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的每个角落,让原本就因期末和艺能活动而躁动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压抑。
    “你们看新闻了吗?说明菜的体能最弱。”
    “完啦,这次肯定垫底。”
    “今日子那边至少还有燃烧事务所撑著,明菜就惨了吧!研音这种新事务所,能有什么像样的资源?”
    “研音事务所据说背后是筱川財团,可他们毕竟是艺能界的新势力,业务能力並不强。”
    嘲讽、质疑与恐慌交织在一起,在课间的教室里低空盘旋,像一群驱不散的飞蛾。
    时隔多日,中森明菜终於从密集通告中抽身,重新踏进夜间部教室。
    她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只是將肩膀微微向內缩起,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构筑一个脆弱的屏障。
    中森明菜並非天性脆弱,但十七岁少女的心,终究不是铁石铸造,面对如此集中的负面浪潮,难免感到阵阵寒意。
    坐在中森明菜附近的小泉今日子,將好友的沉默与周遭的窃语尽收眼底。
    她那双总是闪著活泼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的冷嘲热讽了。
    终於,她“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清脆的响声割裂了教室的嘈杂。
    “我说你们!”今日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冽。
    “嘲笑別人之前,先问问你们自己有没有比她更努力。”
    此话一出,班级瞬间安静。
    此刻这番寂静,可不是全然源於对中森明菜努力的敬畏。
    更多是被小泉今日子此刻迸发出的强大气场,还有她身后“燃烧事务所”这块金字招牌所震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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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今日子今日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瞥向明菜,眼神像要烧穿空气。
    她要告诉中森明菜,千万別怕,有她在这里。
    她不是心软,而是討厌別人碰她珍视的东西,中森明菜是她最珍视的朋友。
    与外界的喧囂和內部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羽村悠一的异常冷静。
    训练的最后一天,他看著眼前两位虽然努力掩饰但眉宇之间仍然透出疲惫的少女,语气和平,“你们的身体正在透支,我不会让你们在最脆弱的时候继续硬撑。”
    “可是老师,”今日子忍不住反驳,“大家都在训练,我们不训练,会被所有人笑死的。而且这么做的话,不就坐实了外面的报导吗?!”
    羽村摇头笑道:“要贏得这场比赛,关键不在於谁练得更苦,而在於谁能在身体极度疲惫、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態下,依然能稳定地发挥出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潜力。”
    少女们无比固执,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继续解释下去。
    “所有的偶像参与者,此刻都在超长待机的身体状態下进行著体育特训。你们的体力储备几乎都被榨乾到了极限,眼下支撑你们的,更多是意志力。但意志力,总有崩溃的边缘。”
    隨后,他指著自己的眼睛,忽然语气变得郑重,“记住,对你们而言,真正的战场並非运动场的跑道或沙坑,而是镜头前的每一秒。你们需要的,是在镜头捕捉到的瞬间,爆发出足以点燃屏幕的光芒与力量。”
    然后他给她们布置的,是外界完全看不懂的奇怪课题,要求她们俩在赶通告的碎片时间里不断复习:
    睡前冥想 15分钟、呼吸训练、记录失败的情绪、还有识別压力来源等等。
    “越接近年末,全曰本的目光就越是会集中在你们身上。”
    羽村忽然发现自己对中森明菜和小泉今日子產生了一点希望,这种希望与他的教师身份无关,而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出发,他希望少女们可以博得头彩。
    “届时,你们最需要的,不是额外的体能,而是一颗足够强大、足够稳定、能够承受一切压力的心臟。”
    ……
    冬季的空气越来越冷,东京夜晚已隱约有了年末特有的紧绷气息。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羽村悠一记得 1981年的圣诞节下了很大的雪,当时电车停运,好多出去度假的情侣被封在山里,以至於上班日的缺勤率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一次。
    就在偶像运动会前一天,羽村悠一终於完成了本学期的最后一次家访。
    他单手拎著手提包,站在神奈川县川崎市一栋外墙泛旧的二层小楼前,呵出了白色的雾气。
    这里,比他之前去过的所有偶像家庭都要安静。
    没有小泉家的烟火气,也没有松本伊代家里的笑声与母亲殷勤的热茶。
    说起来,早见优的家庭给羽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也正因是如此开明的父母,才会把早见优带去夏威夷接受阿美利卡教育,培养出如此开朗明亮的少女。
    至於这里,更没有早见优家里那种宽敞明亮、充满希望的氛围。
    这间房子灰沉沉的,像是把空气也压低。
    羽村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羽村等了一会儿,门开得很慢。
    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妇人缓缓探出头来,很显然便能发现,她的眉宇之间常年夹著疲惫。
    准確来说,这不是一位妇人,她还不到四十岁。
    “羽村老师?”
    中年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隨时会消散。
    “是的。我是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的羽村悠一。今天冒昧拜访,是想了解一下近藤真彦同学的学习情况……”
    妇人点点头,请他进来。
    客厅很整齐,整齐到不自然。
    沙发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茶几都被仔细擦过,这应该是近藤美惠子每日的家务之一。
    可是,整间房子却让羽村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这里不像家,更像是把一切混乱藏到看不见的角落里。
    “您请坐,真彦君他最近行程很多,我也不太了解学校那边的情况……”
    美惠子擦著围裙,语气有些卑微。
    近藤真彦是早產儿,生下他时,美惠子也才二十岁,不久之后他又增添了一个弟弟。
    常年的家务再加上育儿的艰辛,使得三十八岁的美惠子比同龄人看著苍老许多。
    来到近藤家后不到十分钟,羽村悠一就注意到,美惠子的眼神时不时飘向二楼的楼梯口,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阴影保持著本能的警惕。
    他默不作声,將美惠子夫人的异常收进眼底,隨即言归正传,“真彦同学在家时,平常关係还好吗?”
    美惠子愣了一下,强行露出了一个乾瘪瘪的笑容。
    “他工作那么忙,当然会累。但他是好孩子。只是有点叛逆。”
    羽村沉默了下去,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次,大多由家庭不太健康的学生家长讲出口。
    只不过,这个母亲说这句话时带著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怕儿子叛逆。而是怕自己说错一句话,会让某个人不高兴。
    羽村的直觉告诉他,近藤真彦的家庭有著很大的问题。
    美惠子坐在了羽村的对面,她握茶杯的姿势像在压抑些什么。
    墙角放著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旁边堆著未开封的帐单。
    而最显眼的,是玄关处那双昂贵的男士皮鞋。这双鞋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像是一把钳子嵌在柔弱的木头里。
    “羽村老师这么忙,还特意到横滨来做家访,我却没有做好什么准备……”
    美惠子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羊羹,慌忙地放在羽村的面前。
    “夫人,没事的……”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