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好个臭小子

    “五子便五子。”
    “好,阁下是前辈高人,在下棋艺稀疏,我先下。”高远重新坐下,为执先棋,称呼也从阁下改叫了前辈。
    他从未小覷段延庆,不断得寸进尺,便是想在此盘对弈中多居贏面。
    至於脸面!
    笑话,能贏就行,他年龄本就比段延庆小,前辈名宿谦让小辈,也是江湖应有之事。
    对面並未立即答允,让五子又先执,若是棋艺差距不大,岂不要来个马失前蹄。
    “怎么,前辈可是不愿意?”高远再次开口,不给他余暇思考。
    “可,开始吧。”
    段延庆並未犹豫太久,既已让子,若再执著於谁人执先,倒显的自己小家子气,反翻落了气度。
    他铁杖轻点示意开始。
    高远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箸筒,取出一根筷子,轻折两小节,食指拇指轻捻分別一弹。
    “嗖嗖!”
    断节稳稳落在横竖之间,便似下了两枚白子。
    古棋法以白子先行,高远在范府翻谱无数,自然不会出洋相。
    “两子便落在此处,前辈请了。”
    段延庆见他落子,腹间发出嗬嗬怪笑,铁杖疾点,劲力拿捏精准,砖石上顿时出现两个凹孔。
    凹孔入地三分,不偏不倚,便如下了两枚黑子。
    二人落子如飞,转眼间棋盘上已布下二十余子。
    高远落子看似散乱,实则暗有机锋。
    段延庆则堂堂正正,步步透著严谨章法。
    “前辈棋风稳健,颇有古意。”说话间,又落一子,隱有围剿之势。
    段延庆铁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他忽然发觉,让五子似乎显的有些托大了。
    可恶,被他小子算计了!
    高远的棋路诡譎难测,显然师从大家。
    “你之棋法,师从何人?”段延庆铁杖终於落下,声音更加嘶哑。
    高远凝神应对,反而又下一子,抬头笑道:“棋如人生,何问来路?”
    “好!好个棋如人生,何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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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延庆虽有惊讶,但见高远真的懂棋,且业艺不俗,他便赞上一句。
    此时,棋盘上渐渐呈现出复杂局面。
    高远藉助先棋优势,在四个角落都筑起厚势,而段延庆在中腹已有浩瀚模样,如黑龙盘踞,气吞山河。
    “啪!”高远又折一节断筷弹入棋盘,落在天元附近,直捣黑龙腹地。
    到得四五十子后,两人针锋相对,角斗甚剧,同时內劲不断损耗,一面凝思求胜,一面运气培气。
    “前辈妙招!”
    一子点在段延庆看似铁桶般的阵势中,竟硬生生造出一个劫爭。
    “好个狡猾的小子!”段延庆神色骤变。
    窗外日头西斜,酒楼內只闻铁杖点地和断筷破空之声。
    二人额上都渗出细密汗珠,段延庆为化解劫爭,不得已放弃中腹三子。
    高远为夺取角地,也被迫让出要津,二人互有得失,始终胶著。
    此时,棋盘上可爭之地愈来愈少。
    高远敏锐反应,抢到最后一个大官子,段延庆则凭藉深厚棋艺,將几个小官子收得滴水不漏。
    当最后一子落下,二人同时停手,凝视棋盘。
    少倾,段延庆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算上相让五子,竟是让你贏了半子。”
    段延庆铁杖顿了顿,斗棋论输贏,此番输子,扎心莫名,顿显空洞与落寞。
    『为什么?』
    段延庆以见鬼般的眼神看向高远,棋艺不同於武艺,任你天赋再高,没有日復一日的拆解棋谱,终究不会有气候。
    他小子哪来的那么多棋谱拆解?
    高远长舒一口气,抹去额上汗水,笑道:“前辈棋艺高深,晚辈竭尽全力,也只能爭得半子。”
    “高帮主,是你贏了。”
    高远摇头道:“非是贏了,实是前辈棋艺太高,若非相让五子,又执先棋,在下早已败北。”
    段延庆沉默良久,忽然发出意味深长的嘆息:
    “高帮主,后生可畏啊!”
    “说吧,究竟有何事要做?”他自称天下第一恶人,自视甚高,让子是他自愿並非高远强迫,自然不愿纠结在此。
    “先欠著,等想到了自会告诉前辈。”
    “江湖路远,此间离开,你就如此確定咱们能有再次相见之日?”
    高远起身抱拳,大脑转动:“在下所求之事倒不急在一时,若真寻不到前辈,也是天意如此,错不在你。
    段延庆青袍下微不可察地一僵,腹语之声比先前沉了几分:
    “天意?老夫偏偏不信天,只信掌中的杖、盘中的棋。”
    他抬眼看向高远,眼中翻涌著复杂的光:
    “什么错不错的,老夫岂是那言而无信之人?”
    “也罢,他日若所求,只需在苍山麓下石碑背面刻下此盘棋路,並留下联络地点便可,老夫看见了,自会来寻你。”
    失子於少年,心中空落,他自然不想再久留。
    等青袍客要离开和膳酒楼时,一名神农帮弟子追了出来,把一青瓷酒瓶递给他。
    苍洱甘泉,青梅入瓮,却是和膳酒楼封存的陈酿酒。
    “不错,是上好的青梅酒。”
    一杯醉尽南滇玉,不负大理贡酒名。
    高远以酒相赠,段延庆凝思悵嘆。
    鼻尖翕动,一股熟稔的酸甜已漫进鼻腔。
    旧日宫宴的丝竹、父王递来的同杯酒、大理的早梅、雪山的春水,五华楼世子们的谈笑,混著青梅香翻涌上来,让他僵滯的面颊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酒气里似乎挟裹著......他的儿时和少年马蹄声。
    “好个......好个......臭小子!”
    ......
    打发了段延庆,高远心中轻快。
    他可不想跟著老段当什么四大、五大恶人,一天风餐露宿,和慕容老梆子一样日日做著復国登基梦。
    出了门,稍微查看了下牧武符的情况。
    只是有些皮肉破口,按照老段的心性,没弄死他们,估计也是存著招揽自己的念头,所以留了情面。
    让人把牧武符抬回驻地,又安抚了店家掌柜两句,高远自顾自回清井街。
    可是。
    当高远返回清井街,一股寒意瞬间从背脊衝上了天灵盖!
    宅院大门半掩,斜阳依依,门前缝隙投下一束金辉,浮动著细微的尘埃。
    抚上门钉,上面尚有余热。
    是谁?
    高远心头一紧,急忙推门奔到屋前。
    一进院中,却见落阳洒在院角花圃上,映的小女孩脸上如染胭脂。
    此时,她正蹲在地上,攥著把碎米,几粒几粒往上撒,昨日买来的芦花鸡正围著她啄食,偶尔发出“咕咕”的轻叫。
    院中的石桌上,搁著刚摘的青菜,陶盆里泡著待洗的米。
    “大哥,怎得一脸匆忙?”
    常英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埋头逗弄芦花鸡。
    见小女孩安然无恙,高远僵硬的脸部肌肉顿时鬆弛下来。
    “刚才有人来了家里?”
    常英站起身来,小小眉头一皱:“大哥你怎么知道有人来家里?”
    “你在家从来都是关门上锁的,刚拉门钉,尚有余温,不是有人才从家里离开是什么。”
    常英听了,把碎米搁在矮凳上:
    “是个穿灰布衫的伯伯,说认识大哥你。”
    高远心里咯噔一下,追问:“他长什么样?何时走的?不认识的你也敢让他进来啊,平日里的机灵劲呢?”
    “眼睛小小的,下巴上有颗痣。”常英掰著指回想,然后又一脸不服气。
    “门没关不是想著你要回来了,先留著么,前几日不也是如此,哼!”
    高远一想確实是,但他可是大哥,大哥怎么可能有错,当即一板脸色:“注意点总没坏。”
    常英嘟著嘴,小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跑去屋里拿出一封信来。
    “刚那个穿灰布衫的伯伯从门缝递进来的,让转交给你。”
    高远抬眼扫去,没见信封上有任何標註,从里间抽出一张楮来。
    黑色毛笔字写著:
    “晚上酉时三刻,君乐街清风茶铺见。”
    字跡笔触娇娇小小的,像刚抽芽的柳丝般软嫩,倒是和刚学识字的常英颇为相似。
    瞥了眼常英,若不是知道她的性子,高远多半以为是她自己写的。
    “写了些什么?”
    常英好奇,把矮凳垫著,踩在上面就要看。
    “没什么,做饭去。”
    “哼,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高远端详字跡:“神神秘秘,不知道是谁。”
    他有种被人盯著又不知其人的不爽。
    此信报到家中,他自不怕,但又不可能让常英一直跟著自己,他总有出门的时候。
    不管对面什么来头,高远都必须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