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凶名远播

    城东巷是典型的下户坊巷,靠近城郭边缘,规划混乱,作业坊眾多,呈现“窄、挤、陋”特点。
    巷里人家住的多是土胚房,多户共用一堵土墙,墙体用黄土夯筑,屋顶极少用砖瓦,顶盖茅草或破席,经雨水冲刷后常出现裂缝。
    门窗为简陋的木框,无窗纸或仅贴破布,冬季漏风、夏季闷热。
    此时,小女孩缩在仅用几块简易木板拼接的矮榻上。
    几缕秋叶寒风从土胚墙上的破洞飘入,她裹做一团,紧了紧旧絮布衾。
    又要入冬了,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来年春日。
    看著墙角捡回来的破旧纸鳶,她又想到去岁春日,自己远远蹲在野外河滩上,羡慕看著那些奔跑的同龄人,那些高高飘在天上的纸鳶。
    等她们离开,自己偷偷將它捡了回来,想著让阿翁修补一下,来年自己也能......
    只是,没等到阿翁帮自己修补纸鳶,他就病了。
    爷俩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
    一个人去生药铺买药,回去煮药,听著里屋阿翁忍著剧痛的痛哼,她满脸惨白,不知所措的捂住耳朵。
    再后来,他们药也买不起了,大太阳下,她背著个比她都大的箩筐上山採药,结果肩头磨的火辣辣疼,摘了箩筐,她蹲在山脚就嚎啕大哭。
    阿翁临终前夕,小女孩偷偷跑去了大兴善寺,心心念念碎碎想祈福。
    可那老和尚看她穿的破烂,生生不要她进去,说衣衫不净者,於佛祖不敬。
    当时她便想,原来......佛祖也是只镀金身,不度人啊!
    时间流水潺潺而流,一幅幅画面缓缓翻开。
    恍惚之间,画面留在了那一天,巷子里给她铜子,包子铺前塞她吃食,石狮子下温语请她吃饭的少年。
    忽而,她水晶晶的眼里满是忧色。
    “噠噠!~”
    马蹄踏地,在寂夜里显得有些惊耳。
    一把掀开旧絮布衾,推开木门的一霎,她先是一怔,然后小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眼眶晶莹却又如倔驴一般生生憋了回去,小步子迎上去,话语带著鼻音:
    “你来啦!”
    高远看著她微红的眼角有些好笑:“凭大的人了,哭什么鼻子。”
    “你是不是眼瞎了?”
    揉了揉她头,高远说道:“好好好,实属眼瞎,你饿死都不求人,怎么可能哭。”
    “上马。”
    小女孩撇开头:“干嘛?”
    “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骗子,你和烂泥巷的人牙子是一伙的吧,他们就是如此誆骗小孩的。”
    高远被她噎的笑出声:“没有,你才几斤几两,卖了也不值几个铜子,再说了,大哥怎么会骗自家妹子呢。”
    “大哥?”
    “对,以后我就是你大哥了,走,哥带你仗剑江湖去。”
    “吹大气!”
    “人小鬼大。”
    ......
    翌日。
    秋日暖阳带著锋芒刺破京兆府上空如絮般的烟云,旭光泽被在偌大的京兆府楼檐街道上。
    午时,京兆府几乎所有茶馆、酒肆都挤满了人。
    京兆江湖的云,可算被搅了一个转!
    说书人一个个面红脖子粗,问题是一个接一个,不少人饭都没吃便乌泱泱挤在里面听著。
    “好凶狠的人!单枪匹马闯进天义帮驻地,三十余名值夜弟子一夜被灭,此人真是那被蓬莱缉拿的少年?”
    “潜火衙门的人亲眼所见,更有天义帮弟子作证,灰烬堆里立著的照壁左右清晰刻著『先诸九翼,再灭天义,扫庭灵鷲,迎斩蓬莱』等字样,不是他是谁?”
    “据说天义帮陆守,帮主沈玄墨尽皆身死!”
    有人拉开衣襟口大叫:“听说昨晚袭击马府的拜火教九翼道人也是被此人所毙!”
    “前段时间不少人去了京东两路五府凑热闹,却是没想到此人居然一直隱在咱们京兆府地界。”
    “可有他画像?”
    “有,已经有天义帮知情帮眾透露出来了。”
    酒楼里,一位经常行商的客人一拍大腿说道:“天义帮现在就剩下一名副帮主,在外州听得消息,正急著折返归来,有热闹瞧嘍!”
    人群里有青虹帮的弟子对著几位同伴说道:“哈哈,回来了又能如何,天义帮『头』都没了,不行啦!”
    “好啊!好啊!天义的地盘要移主了!”
    “狗日的,前段时日和他们抢地盘,断了老子一条腿,现下该他们倒霉了!”
    “哈哈哈,喝酒喝酒,咱们看热闹,自有人收拾他们!”
    “好,不醉不归!”
    ......
    南山香茶肆內。
    往日楼內大堂的勾栏木台上也有说书人站台评说,现下却变成了马五德的“澄清”场。
    老马当然不是兴致来了,想上去嗑两句,只是高远事发,整个茶肆被武林人士挤的密不透风,更有天义帮前来兴师问罪。
    茶肆上百人各个目不转睛,天义帮不少人按柄怒目,倒要听他如何辩解。
    眾人从他口中得知,高远是他在路上结识的,一点不知他跟脚。
    又听他大倒苦水说什么江湖皆知他性情,仗义疏財,喜欢结交江湖朋友,端的和此人无甚关係云云。
    眾人表情都不轻鬆。
    多少年了,京兆江湖何曾碰到此般大事。
    天义帮的人瞧著台上马五德自说自话,也是无可奈何。
    本来此等事就应该在私宅问询,奈何马五德滑的和泥鰍一样,他们才上门,狗日的就把茶肆大门都拆了,然后自顾自跳上台就开始表演。
    不消一会,茶肆便挤满了各路江湖人士。
    尼玛,天义帮兴师问罪的人也不好发作,只得听他解释。
    马五德在上面对著大家不断强调:
    “老马真和他不熟,就是看他可怜,寻思著携带他一程也无碍,谁知道他竟是劫掠蓬莱之人,当是识人不清。”
    马五德自己存了小心思,全部照实说,但偏偏不说高远和拜火教之间的事。
    下面椅子上,有认识天义的人叫道:
    “溥兄,你们真確定是他?某看马老板说的真切,可能真和他没关係,他此般也是无心之举,不知引狼入室。”
    天义帮头目溥山话语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照壁上的字是劲气所刻,不是风吹的!昨夜崔少庄主置宴,多少江湖朋友看到他在场,怎么可能一点关係没有。”
    话落,茶肆里顿时炸开了锅,不少看热闹的人跟著起鬨。
    马五德听罢,马上反驳:“溥兄可不要瞎说,老哥哪知他是这般人物!”
    此时,前排崔少庄主开口了:“马老哥是有產有业的人,和他勾结有何好处?”
    溥山脸色一沉,失了帮主,驻地又被人一路杀穿,现在的天义,可没人会在意,见崔破云给马五德站场子,却是没敢反驳。
    须弥,少庄主也和马五德对了一眼。
    老马自知理亏,龙团胜雪早早塞给了少庄主。
    而少庄主呢,一边帮他说著话,一边心里也是大骂马五德。
    “好个老马,如此凶狠之人,居然攛掇自己和他比试,若不是了解马五德为人,当真要跳起来邦邦给他两拳!”
    溥山盯著马五德看了半晌,终是咬牙道:
    “好!便信马老板一次!但若让咱们查到你有半句虚言,天义帮就算拼了剩下的人,也要好好和你说道说道!”
    此时有人忽然问道:“只是『扫庭灵鷲,迎斩蓬莱』,灵鷲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许是某个门派,也许是某个地名,也可能是他瞎写扰乱视听。”
    楼下有江湖人士一脸心有余悸,当初有不少人想凑蓬莱的热闹。
    但经昨晚之事,诛灭九翼,杀穿天义,此等武艺,若真去凑热闹,只怕要等著开自己的宴了。
    不到一天时间,消息已经传遍京兆府,更有往来江湖客把消息朝著更远的州府扩散。
    高远之凶名,於现在的普通江湖客而言,谁听了双腿不发一股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