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开店

    鴣妹死在了自家院子里,被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尸体还被嫌弃地丟在了院子里,他们连骨头都不放过,因为骨头也能在黑市卖上好价钱。
    儿子半死不活被带走,但后来在山里,他们总是迷路,无论怎么样都走不出去,带著一个只会哭体力还差的小孩很辛苦,加上他们饿,就在山里,先把儿子杀掉了。
    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许久,他们后来还是没办法走出山林,就起了內訌,但太饿了,一直扛到了应白狸去之前,他们都在自相残杀互相埋怨。
    路途中他们也没少对著尸体做骯脏事,他们这种人,脑子已经完全被各种癮占据大脑,一天不干就会浑身难受,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很普通的事情,不能过把癮才是最痛苦的。
    林纳海在审的时候都差点被弄疯掉,这东西都不能算是个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二道贩子甚至什么都不要,吃饱后问他们要赌具,只要有赌具,他什么都愿意说。
    拼凑出的案件经过断断续续,因为癮,他的记忆力其实很差,只记得当下的事情,之前的事情都是很重大才会记得。
    不过他们这边本就乱,没其他地方那么讲究,本地正义刑警使用了一些记忆恢復术,让审讯得以进行下去。
    林纳海在这边抓了一批人,有些確定是悬赏令上的重犯,由他带走去首都那边定罪並且行刑,当然,也是为了让重犯离开地盘后,可以安心供出其他消息。
    应白狸打算跟林纳海他们一起走,不过中途还需要一些交接手续问题,她就趁这个时间去了趟白沙村,到今天,几乎每隔三天都要死掉一个人,而且都是发生意外,山林里剩下的三个凶手警方有去寻找,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找到。
    白沙村不少人很害怕,都搬走了,还有一些老人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这,將来葬到祖坟里,才算入土为安,怎么都劝不走。
    村长家的老人就是,之前去找应白狸也是这个老人的主意。
    这些天村里恐惧瀰漫,村长白天也不乐意在村子里待,想著怎么才能把家里的老人都劝走,现在开放了,去哪里不行?何必待在一个隨时会死人的地方?
    於是应白狸刚过来,村长就看见了,跟见到亲人一样,急忙迎过去:“仙家,您是愿意发慈悲来救我们了?”
    应白狸摇头:“不是,我是来告诉鴣妹,她丈夫落网了,快的话,估计没多久就会被枪毙。”
    “告诉她这个,管用吗?”村长还是存在幻想,觉得应白狸是有善心来救他们的,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就没直说。
    “……村长啊,我的建议是,你们全村搬走,她本来就够惨了,你们还毁坏她的尸体,让她怎么不恨?天上地下鬼神来了都会站她那边的。”应白狸无奈地说,还是希望村长能听进去。
    村长捏著鼻子擤了把鼻涕:“可是,这也是我们的家,她这样杀人,就、就不对啊,那不是,都过去了吗?”
    应白狸听著这话挑起眉:“我这么说吧,不走也行,这些天我跟警察在她的屋子里进进出出都没事,完全不是因为我们有本事,是因为她不会跟真正无辜的人动手,你要真无辜,你心虚什么?你爹都没心虚。”
    当场村长就愣住了,他爹那都半条腿入土的老傢伙了,確实从头到尾都没怕过,而且指点他去请人,发现请不来,也不愿意走。
    “这、这不一样嘛,我爹多少岁了?他就算真心虚,活这么多年也够本了啊。”村长小声嘀咕,还注意是否被別人听见。
    应白狸被他这孝心震撼到差点笑出声:“村长,我没跟你开玩笑,確实是这样的,鴣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欺负她这么多年,她说过一次吗?没说过吧?所以,鴣妹就是个老实人,你们放心住。”
    村长总觉得应白狸阴阳怪气的,但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一个晃神就被应白狸溜走了。
    不知道鴣妹藏在哪里,应白狸本打算直接去她家看看,路过一个房子时,听见里面有打骂声,她靠近了一看,发现里面的老头在打一个老太太,刚要进去阻止,就听见老头骂骂咧咧说都怪老太太生了那个丧门星。
    丧门星生来就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像会咬人的疯狗,都不叫唤,早知道小时候就把她扔尿缸里淹死算了。
    应白狸猛然反应过来,他们是鴣妹的父母,因为现在鴣妹杀人,大概村里也在霸凌他们了吧,会责怪他们把鴣妹生下来还养大了,要是他们没有生下鴣妹,或者发现鴣妹不爱说话就直接淹死,那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头在外面受的委屈只能往家里人身上发泄,鴣妹小时候怕是也没少被他打。
    就在应白狸准备去阻止的时候,看到另外一头的窗户角落里有颗红色的脑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著屋內两个老人,那是被剥了皮的鴣妹,她一直看著。
    应白狸想了想,也就没进门,而是绕到屋后,周围没什么人,可以清楚看见鴣妹不成人形,像被用了水银剥皮刑法剩下的尸体,但因为她的骨头也被剔掉,整个身体软塌塌的,看起来是一坨血红色的烂肉。
    “凶手应该是你把他们困在山上的,我插手抓了你的丈夫出去,是希望关於你的事情,可以真相大白,他本人,应该是会被执行枪决的,放心吧。”应白狸沉默许久后说。
    红色的血人没有转头,那些肉动了动,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十分嘶哑:“我知道,就是不能看著他也一点点死掉很可惜,你知道吗?从小,我被打,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不知道是不是长久无人听她说话,还是应白狸身上的安抚特质让她平静,鴣妹一边盯著屋內的情况,一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因为是女儿,並不被承认,可孩子都生下来了,也不能塞回去,加上是第一个孩子,想著可以留下来当苦力用,就没淹死她。
    小孩子的记忆很难留存三岁之前的,鴣妹却记得,毕竟太疼了,小孩子记不得许多事情,却一定记得疼,饿都不是问题了,她几乎从婴儿时期就被暴躁的父亲摔摔打打,没有停过。
    很多人都说她命大,小时候哭,母亲哄不好,父亲一把抓过她直接扔到了院子里,外面刚好晒的稻穀,就没受什么重伤,活了下来。
    之后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殴打,所有人都说鴣妹被打被骂不还手也不会吱声,但无人知道,她其实是只要出声,会被打骂得更厉害,不吭声,父亲打累就不打了。
    母亲其实也不吭声,她沉默地在家里做完所有事情,还要挣工分养父亲,可父亲依旧说她没用,说她废物,说如果没有自己,母亲和自己绝对比狗还贱,恐嚇得她们一辈子被打都心甘情愿。
    这就是鴣妹一直被欺负,从不反抗的根由,她反应过来应该反抗,是被杀那一晚,她像往常每一天一样,对著丈夫逆来顺受,哪怕丈夫要把她卖掉。
    可是,她只有一个要求,怎么对她都可以,不能动她的儿子,那是她日后生活的唯一指望,没了儿子,她要怎么活?
    前半生,她过得连村里那条大黄狗都不如,她生了儿子之后,儿子会给她帮忙,知道努力干活减轻她的负担,那不仅是她的生活指望,更是她终於等来的、正常的家人。
    但那天晚上,他们玩了一个游戏,说只有一个人可以不参与,当时鴣妹跟儿子都被脱光了绑在椅子上,像案板上的猪肉,就等著分切去卖。
    鴣妹立刻说放了她儿子,她只要不死,都可以接受,男人们哈哈大笑,儿子被嚇哭了,却说自己不要死,让他们打妈妈就好了,像从前一样。
    那一刻,鴣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吧。
    可是后来这些人也没有放过他们,而且鴣妹听到了自己丈夫的话,他说:“別弄死了,弄死了回头不好卖,那些零件得活取呢。”
    儿子年纪小听不懂,鴣妹可不是,她也听村里做过的那些宣传,说不要出去什么的,外面的人什么都卖,她开始恐慌,开始反抗,毕竟只要不死,她什么都能接受,可不能骗她去死啊。
    人其实都只是想好好活著,鴣妹只有这一个愿望都无法实现。
    发现鴣妹挣扎,加上后半夜男人们都累了,却还要带他们赶路,怕被人发现,就动手了,鴣妹从没想过自己会那么轻易死掉,她都不知道,自己劳累了那么多年的身体,竟然如此脆弱。
    趁刚断气,他们就动手把鴣妹分尸了。
    鴣妹死后一直在想,当时她不要那么听话地被绑起来,以她的力气,其实逃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常年干农活,对山路还熟悉,跑到山里,她躲起来,引导他们掉陷阱里,或者被野兽吃掉,自己就能活下来。
    问题是,她一开始,根本没有反抗的念头,觉得都跟父亲的殴打一样,只要打累了,他们就会走了。
    她不明白,殴打的目的,死亡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看他们急著送那些东西,鴣妹不想他们走,想让他们承受跟自己一样的痛苦,於是將他们困在了山里,看他们走来走去走不出恐惧,飢饿与恐惧一起出现,开始互相埋怨。
    自相残杀是个意外,鴣妹本打算饿死他们而已,谁知道他们为了活命,竟然开始自相残杀,从小的开始杀,杀完了就杀大人。
    原来无论谁处在这个境地当中,都会变成一个样子。
    至於村里的人,死的都是曾经欺负过鴣妹的,以及损害了她尸体的,其他人她没那么大的恨,自然没去杀他们,而是让他们离开。
    听鴣妹说完这些或许別人早就不记得的过往,应白狸深深嘆息,只有鴣妹还被困在过去的噩梦里,死也不得安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应白狸轻声问。
    “不知道。”鴣妹回答得很快。
    应白狸没劝她放下,只是说,等山里的人死光了,记得放警察过去收尸,接著她就回村拿行李去了,白沙村的事她不会再管,只希望,鴣妹有朝一日,能想明白,自己未来的打算。
    后来白沙村则流传了一个传说,欠了债的人绝对不能进山,进山就会在里面迷路到死,可也奇怪,死之前无论別人怎么找都找不到,等人死了,倒是能找到尸体。
    债的范围很大,不止欠钱,欠其他东西的人,进入那座山,同样出不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恐嚇小孩的传说,每年的失踪案,大家却都以为只是山中失足。
    ——
    被白沙村的事耽搁许久,应白狸跟隨林纳海他们回到首都,已经是公历上的第二年,首都的雪还在,而且铺垫了足够的厚度。
    应白狸回去那天正好是小寒,天冷得厉害,封华墨也上著课,即將期末考试,听邻居说,封华墨上个周末也没回来,说是应白狸不在家,他回来一个人守空房子,还不如在学校多看点书。
    老奶奶调侃应白狸:“小夫妻可真恩爱,一会儿都离不了。”
    “他是这样的,有点黏人。”应白狸並没有觉得被调侃到,反而十分赞同。
    家中的住户一切都好,应白狸给他们带了礼物鱼乾,是南方的特產,陆玉华很感兴趣便收下了。
    这一趟应白狸有回山上看看老朋友,他们对於应白狸去城里没给他们带礼物的事情略伤心,觉得她肯定在外面认识野鬼了,所以才忘记家中有老友。
    应白狸说这次回来得急,北边天冷,没来得及买,下一次天气好,一定记得。
    可惜鴣妹这边给的功德不多,毕竟应白狸没帮上什么很大的忙,不过林纳海在二道贩子枪毙之后送来了赏金,说他们村的几个刑警打了报告,写明人是应白狸找到的,所以赏金应白狸拿大头,剩下的他们四个平分。
    没想到这次的收穫竟然是在赏金上,不过拿到赏金后应白狸倒是有点新想法,她似乎明白自己之后应该干什么了。
    接著应白狸先去把一部分礼物送给花红,是南方的水果,体积小,但甜,也就这寒冷冬季能送到北方来,天气但凡热一些,半路就烂掉了。
    花红很高兴,她说她年少时跟父亲下过南洋,那边的码头每天都会进水果船,一趟一趟送来,她父亲时常带回来新鲜水果,很多她都没吃过,只有南方有,现在倒是有许多年没见过了。
    应白狸安慰她:“现在已经开放了,以后路会更好走的,再去看看也行。”
    想答应的花红张了嘴,却不敢出声,最后无奈摇摇头:“以后再说吧。”
    有些伤痛,註定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抹去。
    等到周五,应白狸转去学校里找封华墨,同样在教学楼外等,但这次没办法坐著,因为长椅上布满了积雪。
    有其他学生在附近捏雪人,有手艺好的,有手艺差的,捏什么样的都有,应白狸一时间就看入了迷,感觉大家都非常有新意,连封华墨下课了都不知道。
    封华墨见到应白狸过来还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才確定,那真是应白狸,於是跑过去,一整个熊抱。
    应白狸下意识抬手想把人甩出去,发现是熟悉的味道,便软了下来:“华墨,我回来了。”
    “终於回来了,好想你……”封华墨抱著应白狸摇晃,撒娇似的。
    大冬天两个人在这搂搂抱抱实在太显眼了,路过的学生难免露出曖昧揶揄的眼神和笑容,连堆雪人的学生看见都忍不住笑他们。
    应白狸摸著封华墨有些凉的手,说:“这天太冷了,我们找地方躲躲?”
    封华墨想了想,说:“我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看书的,但你回来了,不如我们去食堂吧,最近只有那暖和。”
    而且可以放心聊天,不用担心打扰到別人。
    食堂这会儿还没开饭,但北方天冷得早,已经可以去要热水了,封华墨今天出门就带著一个茶缸,他去接了一杯热水过来。
    “不是说,分完田地就回来吗?怎么拖了这么多天?”封华墨担忧地问。
    应白狸便將在白沙村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本来是可以早些回来的,碰上这样的事,多少有点好奇吧,所以还是去探究了,结果为了等警方的通报,一拖就是这么多天。”
    关於鴣妹的事情,封华墨也觉得唏嘘,他回到首都后跟著应白狸见识不少悲惨的人,但生命里,多少有点指望吧,很少遇见这种从出生开始,好像就是来遭劫的可怜人。
    封华墨说:“所以才要大力发展教育啊,也应当破除重男轻女的思想,可是大家努力那么多年,好像只让一夫一妻以及女人可以出来工作实行了,而且女人出来工作之后,有些男人就不工作了,明明靠女人养著全家,却还奴役著妻子的思想,十分可恶。”
    明明大学里教的各种思想书籍里不是这样说的,教育也一直在往底层百姓那边努力,却还是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出现。
    “教育也需要时间,或许有一天,我国所有的孩子都能去念书,不会因为山路太远太困难就阻断了女孩子们走出去的机会。”应白狸轻声说。
    山里確实没几个孩子认字,应白狸自己能认字,已经是养母和山中诸多精怪努力的结果,但就算她养母说可以把山里的孩子一起教,他们也没有几个愿意送孩子过来的。
    可是应白狸觉得,迟早有一天,去往她的家,再也不用爬山,会有路能进去的,有路,就有知识流通。
    为了庆祝应白狸回来,封华墨周末不复习了,而是带著她回了趟四合院,主动承担做饭,还打包送了一些去医院给奶奶跟爷爷,那边还偽装著,但实际上爷爷已经出来干活好久了。
    之所以一直躲著,是因为除了老参谋长家的媳妇之外,竟然没有第二个人动手,一时间导致爷爷有些被动。
    本来继续偽装就是为了让幕后主使继续派人来暗杀,从而顺藤摸瓜抓住,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后竟然一直没派人过来,上面的意思是现在很多事情也要改变路线,一动不如一静,就先拖著吧,反正工作还是要做的。
    花红跟封父难得吃上一顿儿子做的饭,很是感动,都已经忘记曾经多嫌弃儿子洗手作羹汤照顾应白狸,毕竟吃到嘴里才知道多香。
    吃过饭,应白狸拿著这一次的赏金宣布:“爸、妈、华墨,我决定了,我要开店。”
    这次的赏金不少,加上之前的存款,完全够开一家很小很小很小的店。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应白狸怎么突然想到开店上了,之前还一天一个想法呢,在场的只有花红勉强算个行商的,虽说她也根本没参与过家里的生意,属於纯娇惯长大的大小姐,奈何现在家里就这一个稍微跟商人靠点边,可以简单说两句。
    “你怎么突然想到开店呢?”花红很疑惑。
    应白狸说:“因为我觉得我现在挣钱的模式,跟开店没什么区別啊,都是我在家等活来,然后出去给人干活,干完拿钱,不是一个流程吗?”
    花红听后突然噗嗤一笑:“你这听起来……在解放前,叫跑腿的哈哈哈哈……”
    封华墨不高兴这么说:“什么跑腿的?狸狸这是正经给人当顾问好不好?公安局林副局长也请过啊,正经的算三次呢,都给报酬了。”
    “话是这么说,那也不能专门当个店开啊,这多奇怪?”花红笑著说,过了会儿,又提起,“不过,这个职业我以前在租界倒是听別人说过,小说里也管这个叫什么……编外神探?要是开这种店,那我支持,以后等我退休了,我就给白狸写成小说,说不定我亦有成为作家闻名世界的潜质啊!”
    “……”封华墨很想说点什么,但出於未泯的孝心,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