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3章:高端玩法!从徐阶模式到高拱模式(求追读)

    五月二十五日,日讲之后。
    隆庆皇帝命人將一幅装裱好的字送到文渊阁,並要求內阁首辅李春芳將其掛在內阁二楼会议厅。
    这幅字出自《论语·卫灵公》。
    共十个字,內容是: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此话的字面意思是:君子遇事从自身找原因,小人遇事推责於人。
    但皇帝赐字,自然不能依照字面意思理解,需要结合时事,揣摩圣意。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看到这幅字后都微微皱眉。
    高拱与张居正看到这幅字后则甚是兴奋。
    很快,皇帝赐字內阁的消息便传到各个衙门,官员们很快就明白了隆庆皇帝的想法。
    顾衍也是秒懂。
    隨著高拱在常朝之上宣读《安攘策》,接下来,满朝文武自然是要为“国盛,则不战而无战”的目標去奋斗。
    这意味著接下来內阁会擬定诸多新策。
    隆庆皇帝最烦折腾,故而他用这十个字表达了两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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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诸事自决,別来烦朕。
    其二,若有过失,与朕无关。
    换一种高端的方式来讲:隆庆皇帝放权內阁,做的好与坏,皆由五大阁臣担责。
    主张新政改革的高拱与张居正之所以高兴,是因有君权授意,无人再能阻拦新政。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三人皱眉,则是因他们接下来可能都要被高拱使劲折腾了。
    政见不和的两拨人揉在一起。
    若都强势,必然日日爭吵,若一强一弱,那弱势一方,只能日日委屈。
    李春芳与陈以勤,致仕之意更浓。
    至於赵贞吉,则是想著寻找良机,登上首辅之位。
    ……
    这几日,京师各衙的官员们都时刻留意著內阁的动静。
    《安攘策》將很多官员入仕时的初心都引了出来,外加隆庆皇帝支持新政,高拱定然会趁著这个契机大展拳脚,施行新政令。
    ……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公房內。
    一眾御史也都在討论內阁接下来会从哪些方面入手,施行新政策。
    “民为邦本,本固邦寧,我觉得一定会从全国清丈田亩开始,那些一心求田问舍、营私肥己的官员们要倒霉了,咱们可以弹劾这些人,辅助新策施行!”
    “当下不可能施行全国丈田。兼併田地最严重的群体是宗室,让宗室吐出兼併田地太难了,根本难以施行,你们敢弹劾吗?弹劾有用吗?”
    “我觉得应该会整顿学官、学风,高阁老重实务,最厌民间空谈!”
    “我觉得很有可能改革赋役,继续兴盛商贸,朝廷太缺钱了,兴盛商贸乃是最快补充国库的法子!”
    ……
    御史官们如此踊跃討论新政,纷纷想著出谋划策,主因便是顾衍。
    他们本不觉得自己很差,但无奈顾衍过於耀眼,使得他们不得不努力参政议政,爭取也写出一份《安攘策》。
    而此刻,顾衍也在思索高拱接下来会如何做。
    高拱还朝后,先是以特旨京察,整飭吏治,而后又整顿商贸、调换九边將帅。
    这些动作其实算不得大动作。
    依照高拱一贯的风格,他后续定然有大动作。
    不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新政改革,无外乎就是:清查弊政、整顿吏治、限制外戚、清丈土地、改革赋役、科举、军制、整顿学官学风等。
    像全国丈田,一条鞭法,在嘉靖初年都已开始试行,只是因为断断续续,阻碍太大,一直都未曾產生太大的效果。
    顾衍相信,高拱想出的新策,一定会是能够彻底落地的。
    ……
    而此刻,六科廊房內。
    科官们也都如同被打了鸡血般討论著。
    顾衍的《安攘策》,让御史官直接压住了科官的锋芒,他们急於扳回一局,证明自己。
    一些科官被《安攘策》所打动,也不想汲汲於弹劾。
    有人在桌前纸条上写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有人写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有人写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人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想在下一道新策出来后,建言献策,得隆庆皇帝厚赏,重振六科权威。
    ……
    六月初三。
    就在官员们全都在猜测內阁到底会宣告什么样的新策时。
    高拱有大动作了!
    当日近午时,高拱呈递了一份名为《正纲常定国是以仰裨圣政》的奏疏。
    此奏疏题目的意思是——
    “整顿纲常,確定国之大政方针,以此来辅助陛下实现清明的朝政。”
    標题很大,里面的內容更大。
    在这篇奏疏中,高拱提出对嘉靖初年因大礼议之爭而受害的各官不应全部復职和封荫,並为嘉靖皇帝辩解,要求部分修改隆庆皇帝《登极詔》中有关恩恤封荫的规定,改变对嘉靖朝政事的一些评价,且认为当时擬詔的內阁首辅徐阶是:假託詔旨,誹谤先帝。
    简而言之:高拱要修改《嘉靖遗詔》和隆庆皇帝的《登极詔》,重塑嘉靖皇帝形象。
    朝堂百官看到此奏疏后,都有些傻眼。
    他们预测高拱会放出一个大招,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一招。
    所谓遗詔,大多都是假的。
    目的都是:先朝政令不便者,皆以遗詔改之。
    不然嘉靖皇帝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大兴土木,废弃朝礼,方术误国,修仙有错!
    《嘉靖遗詔》乃是徐阶与张居正当时避开高拱撰写,翌日直接宣布。
    遗詔中以嘉靖皇帝的口吻自责,承认实施过诸多令天下臣民痛恨的弊政,罪过甚大,然后再由《登极詔》宣告对这些弊政进行废除。
    这样写的原因是因嘉靖末年,嘉靖皇帝的诸多弊政確实引得百姓憎恶,徐阶藉此收敛天下民心,巩固新朝皇权。
    因为这道《嘉靖遗詔》,徐阶在隆庆元年一度成为朝堂百官与天下百姓心中的名相,再也无人戏称他为:十面观音或甘草阁老。
    他任职首辅能数得上大功绩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
    ……
    此奏疏传开后,许多官员都认为高拱睚眥必报,是觉得特旨京察未曾將徐党清理乾净,故而欲改《嘉靖遗詔》与《登极詔》全面否定徐阶的功劳,然后將徐党一网打尽。
    一些老成官员则看出了这道奏疏的深意。
    將此举当作高拱对徐阶的復仇,那就太小看高拱了!
    高拱之目的不是要整死徐阶,而是要彻底推翻徐阶所建立的政治氛围。
    徐阶利用遗詔全面否定嘉靖皇帝的功绩后,重建了一个宽鬆、轻罪、广开言路,合乎儒家道德理想、让一眾清流舒服做官的官场氛围。
    即徐阶一直强调的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徐阶纠正前朝之错后,建立了一个新的官场规范,当下的首辅李春芳,其实是在延续这种官场规范。
    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官员们也是参照这种规范做事。
    但是,高拱提倡的是务实强干,拒绝空谈,效率优先。
    要提高政事效率,大明官场就不能是这种和和和气气、不紧不慢的氛围。
    他要从根上推翻这种政治氛围,就要全面推翻徐阶的政治主张。
    另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歷朝歷代新政,都必须打著祖制之名,才能施行。
    像类似“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这样的话语,异端可说,但高拱绝对不敢说。
    他若说出此话,隆庆皇帝都保不住他。
    而嘉靖皇帝登基后,前二十年的新政改革措施与高拱的想法都是相近的。
    若能肯定嘉靖皇帝四十余年来的政绩,那新政便能更加顺利地展开。
    ……
    顾衍看到这封奏疏后。
    第一反应是:对高拱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之情。
    此法虽鲁莽霸道,但却可以迅速改变天下官场氛围,让官员们知晓,內阁已从“徐阶模式”变成了“高拱模式”。
    第二反应是:高拱应该与隆庆皇帝事先商量过,不然高拱的言辞不会如此锋利直接。
    要不要修改《嘉靖遗詔》和《登极詔》不是官员们能討论的。
    唯有隆庆皇帝自己能做主。
    要知,隆庆皇帝与嘉靖皇帝的关係一直都不是很好。
    当年的《嘉靖遗詔》和《登极詔》也是隆庆皇帝点头后,才对外发布的。
    这两份詔书也使得隆庆皇帝迅速收敛了天下民心,坐稳了皇位。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隆庆皇帝为新政而修改《嘉靖遗詔》和《登极詔》也不是不可能。
    他为父亲洗白,罪名丟在徐阶身上便是。
    ……
    这一刻。
    看到高拱奏疏感到最惊讶的是其他四位阁臣。
    高拱呈递此奏疏,根本就没与他们商量过,直接通过司礼监交到隆庆皇帝手里,而后內廷文书房將此奏疏抄录后交到了通政使司与內阁。
    李春芳和陈以勤非常生气,因为他们继承的就是徐阶那一套官场规范。
    高拱这样做,也是在反对他们,儼然就是將自己当首辅了。
    赵贞吉倒是很开心。
    他觉得依照高拱这种粗鲁的、不断得罪人的做事方式,用不了多久定会被撵回新郑老家。
    张居正的值房內。
    张居正看完高拱的奏疏,面色阴沉,不断地捋著至腹长须,將鬍鬚都捋下来了二十余根。
    他正是《嘉靖遗詔》的主笔,不过表达的基本都是他的恩师徐阶之意。
    他知高拱不是为了置徐阶於死地,也不是为了將自己驱逐出阁,只是为了將徐阶模式调换成高拱模式。
    他认可高拱模式,但却难以理解高拱的手段。
    张居正觉得高拱过於专权霸道,如此做事將会得罪许多人,这样,新政实难长久。
    但若无高拱,新政不可能有如此漂亮的开局。
    张居正只能凑合配合著这个盟友。
    “可能是陛下已经同意了,不然他不会如此冒失!”张居正喃喃说道。
    ……
    当日午后,隆庆皇帝便回復了高拱的奏疏。
    “大礼断自皇考,可垂万世。諫者本属有罪,其他諫言被谴,亦岂无罪者?乃今不加甄別,儘儘恤录……吏部仍通行晓諭,自后有借例市恩,归过先帝者,重论不宥。”
    简而言之:隆庆皇帝同意为先帝洗白,可修改《嘉靖遗詔》与《登极詔》中的部分內容。
    隆庆皇帝也有他的想法。
    他虽依靠著抨击嘉靖皇帝后期的种种弊政巩固了皇位,但全盘否定先帝政绩,实乃不孝之举。
    隆庆皇帝不想下一任皇帝也用这种方式反驳自己,故而选择恢復先帝的一些行为。
    ……
    內阁四大阁臣看到隆庆皇帝的回覆,都感觉这个回復没准儿就是高拱草擬的。
    隆庆皇帝与高拱是亲密无间的师生,而他们似乎都是外臣。
    这下子,没有人能阻挡高拱利用祖制与皇权,强化相权,乾纲独断了。
    曾依附徐阶的同党都甚是惶恐,人人自危,有些官员甚至都已上奏认罪了。
    对此,隆庆皇帝也不愿牵连。
    他在多本认罪奏疏上都批下了“不予株连”四个字,並对外宣称不追究徐阶之罪。
    ……
    三日后,高拱再次呈递奏疏,其名为《辩大冤以正法疏》。
    主要內容是:高拱对三法司曾將嘉靖朝方士王金妄进药物,致损圣躬之行为定性为弒君表达出异议,要求三法司重审。
    这一招非常高明。
    嘉靖皇帝服丹药而亡,实为不得正终,有损帝名。
    若能证明嘉靖皇帝正终,那高拱的“冒天下之大不韙,为先帝昭雪”的忠臣之名就立起来了。
    与此同时,徐阶“以先帝之过博取良名”的罪过也立起来了,徐阶模式將彻底崩塌。
    ……
    顾衍看过此奏疏后,觉得高拱过於勇猛无畏了。
    徐阶忙碌大半生,入阁后,除了写青词外,其实做了这么一件被人称道的拥立新君功绩。
    这下子,徐阶彻底被高拱搞臭了。
    顾衍也终於明白高拱后来为何被锦衣卫手持刀剑逐出京师二十里,然后坐骡车狼狈返乡了。
    救时良相与专权蠹相看似是两个极端,其实政绩可能一样,只是手段不同。
    但让高拱改掉当下的脾气,儼然不可能。
    “待我任首辅之时,切记不可如此鲁莽!”顾衍喃喃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