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陛下,若蔡琰非那卫仲道之妻,非是卫氏之妇呢?

    酉时。
    未央宫,沧池。
    池水湛清碧绿。
    夏风掠过,池面涟漪如鳞,残荷枯苇间,水鸟翔集。
    池中央,渐台,高十丈,台基与池岸以栈桥连通。
    台顶建有亭阁,立柱朱漆,覆以青瓦,四周围绕雕栏。
    亭阁之上,吕琮和刘协凭栏而立,居高远眺眼前之景。
    远处,未央前殿虽依旧巍峨地矗立在龙首原上。
    然殿宇上的琉璃瓦多有残损。
    在夕阳照射下斑驳刺眼,几处檐角甚至露出了朽木的痕跡。
    视线掠过前殿西北。
    昔日皇后居所椒房殿的赭墙色彩剥落,庭园荒芜。
    曾经象徵多子与温暖的椒树凋零不堪。
    那散落在宫苑中的其他殿阁楼台,大多门窗紧闭,透著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但凡著眼处,皆是落败景象。
    站在帝国心臟的制高点,俯瞰的却是满目破败。
    巍峨的宫殿骨架犹存,血肉却已凋零,精气神散。
    池水的生机掩盖不了宫苑的荒芜。
    远山的永恆更映衬出王朝的脆弱。
    “小混帐,你说,这江山,还姓刘吗?”忽地,刘协打破了沉默。
    那尚且稚嫩的脸上,笑容看著有些悽惶。
    吕琮两肘撑在木栏上,两脚交叠。
    闻言,吕琮直起身来,满脸促狭,掰著手指数道:“冀州,袁绍的,豫州,袁术的,荆州刘表的,幽州,公孙瓚的,益州是刘焉的,交州士家的,还有……”
    “你个混帐!”吕琮句句扎心,没等数完,刘协忽暴起,一脚虚踹。
    “哈哈!”吕琮闪躲,掉头就跑。
    一时间,二人在楼阁上你追我跑,闹了起来。
    一旁,一四十左右的中年宦官默默注视著打闹的二人,脸上满是笑意。
    好一会,气喘吁吁的二人才停下了嬉闹。
    吕琮微喘,笑看刘协,嘬腮憋笑道:“起码这关中,还是小乌龟你的。”
    两人身后,刘协贴身近侍苗祀,听得吕琮把刘协叫做小乌龟,忽摇头咧嘴笑了。
    这小傢伙,没变,还是如当年在宫里那般的混不吝。
    当年他第一次听吕琮这样叫刘协时,好在那里有羽根插著,不然就漏了。
    “你就不能骗骗我?”刘协气喘吁吁,满脸的哭笑不得。
    “噢,懂了,行吧,都是你的,这天下十三州,乃至宇宙万物,都是你的。”吕琮语气敷衍,隨即一瞪眼,“额滴,都是额滴!”
    “混帐东西!”刘协咬牙切齿。
    但他心中却很是开心,仿佛回到了那年,那段他仅有而短暂的快乐时光。
    中平六年,他成了董卓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虽在朝堂上听著群臣高呼“万岁”,可私下却连一口热汤的温度都做不了主。
    也正是那年,他在洛阳宫中遇见了吕琮。
    彼时他尚不知吕琮是吕布之子。
    只当是朝中某位公卿子弟,被董卓选中,送入宫来给他当伴读。
    他永远都忘不了,在那冰冷的洛阳宫中,吕琮经常会在夜里翻入他寢宫,为他讲述外间的世界、偷带宫外的吃食予他。
    不仅如此,吕琮私下无人时,还会跟他抢座,会抢他吃食。
    甚至还敢打他,全然不將他当成皇帝。
    他至今都记得,吕琮打在他肚子上的那拳有多疼。
    而他当时又有多开心。
    因为,他似乎真的有了个朋友。
    “说吧,来寻我何事?”收起心绪,刘协忽道:“若是为你和蔡琰的婚事而来,便不必说了,我已试过,帮不了你。”
    “得了吧你,你那是帮我?”吕琮斜眼,“也就我阿父,傻乎乎的送上门让你誆骗,你小子,也就能欺负欺负我阿父那傻子。”
    “哈哈!”刘协乐了,吕布的確挺憨的。
    “我虽利用了你阿父,但也確是想为你赐婚。”刘协眸光极为真挚。
    “可惜……唉,王司徒用轻飘飘的『礼法』二字,便让我之图谋,化为泡影,如水中月。”刘协脸上有慨嘆无奈,还有一缕挫败。
    “废话,连董卓都被他玩死了。”吕琮语气也有些感慨。
    归寧永居,也就是归宗。
    这是事实上的离婚,婚姻终止,民间俗法。
    也算是一种大家都默认的潜规则。
    大汉朝廷一直以来亦是默认以促进人口繁衍。
    蔡琰这种情况,在民间舆论层面,再嫁並无阻力。
    然而,王允高举的是写在经典里的“礼”。
    他刻意忽略民间约定俗成的“俗”。
    在朝堂这个讲究“名正言顺”的最高政治舞台上,“礼”的权威性远远高於“俗”。
    王允的策略就是用最高的“礼法”標准来否定基於“俗约”的行为。
    只要王允死死抓住“丧期未满”这一点。
    那无论蔡琰是否归宗,只要她曾经是卫仲道的妻子,且卫仲道去世未满三年,那么按照《仪礼》,她就应该处於“斩衰三年”的丧期。
    在丧期內议婚嫁,本身就是对丧服礼制的严重违背。
    是“悖礼”的核心证据。
    “归宗”解决的是身份归属问题。
    她不再是卫家人,但並没有免除她作为“曾经的妻子”对“曾经的丈夫”的丧服义务。
    至少在严格的礼法解释上,是如此。
    而王允在朝堂上的发言,巧妙地將“丧期未满议嫁”等同於“失节”、“悖逆人伦”,甚至上升到“褻瀆纲常”、“天下效仿则人伦顛倒”的高度。
    这已经超出了蔡琰个人能否再嫁这个问题的本身。
    而是將其塑造为一个挑战儒家伦理根本秩序的象徵性事件。
    这使得希望藉助这桩婚事,让吕布和关东士人站到一起,从而制衡王允的刘协,包括淳于嘉等关东士人,根本就不敢为蔡琰辩护。
    否则,他们一定会被王允被扣上“罔顾礼法”的大帽子。
    这“礼法”二字,包括皇帝在內,皆违背不得。
    有些事你可以做,但你不能太明目张胆。
    尤其是刘协这个天子。
    而天子之职,莫大於礼,又岂能带头乱礼。
    “陛下,家父已寻卜人於家庙卜得吉日,明日便是『纳徵』下聘之日。”吕琮忽换了称呼。
    “草民待会出宫,还要去司空淳于公府上一趟,明日这纳徵之礼,尚缺一德高望重之人为使。”
    “因而,草民今日覲见,是来问陛下,明日可否以友人身份蒞临府上,参加草民订婚宴饗。”
    刘协愣神之际,吕琮忽退了几步,环臂执礼道:“最好到时能再带一份祝婚的中詔,那便再好不过了。”
    “纳徵下聘?!宴饗?!中詔?!祝婚!”刘协双眼越瞪越大,瞬间转过身来,震惊地看著吕琮,“小混帐,你疯啦?!”
    这中詔是宫中直接发出的帝王亲笔詔令,可不经尚书台,是私詔。
    可有那“礼法”二字镇著,即便绕过尚书台,他也不能发。
    发了,便是他这皇帝罔顾礼法,悖逆纲常人伦。
    而吕琮若执意將此婚事进行下去,到时候吕琮的名声估计会和吕布一般狼藉。
    退一步说,即便吕家不顾礼法,要强娶蔡琰。
    人家蔡氏却未必愿意。
    这礼法二字,稍有不慎连社稷都能压得倾塌。
    何况一数百年之望族。
    这便是王允的刁毒之处。
    “此事朕有心无力,这詔,不能发,朕不能坐看你自毁前程。”
    刘协严词拒绝,他不想亦不能看著吕琮这唯一的好友自毁前程。
    “嘿嘿,陛下,若草民未婚之妻非是那卫仲道之妻,非是卫氏之妇呢?”
    吕琮忽抬头,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缕浓浓的玩味笑意。
    霎时,刘协脸上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