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营啸,贾詡谋,牛辅!亡!

    夜半子时,陕县。
    牛辅大帐中,青铜吊灯微晃,烛火摇曳。
    浓郁的酒气凝滯不散。
    屏风后睡榻上。
    牛辅袒胸露乳,脸色酡红,鼾声如雷,已醉死过去。
    他脚边,还有两赤身裸体,满身青紫红痕,嘴角淤青的妙龄女子抱膝蜷缩在榻上角落里,默默垂著泪。
    然牛辅就近在咫尺,她们却不敢有半点不轨之举,泪眼中亦无憎恨,唯有惊惶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二人俱是左近良家女,为西凉军掳来,供牛辅淫乐。
    若敢刺牛辅,无论成与不成,到时不但要家破人亡,还会累及邻里乡人。
    去岁便有女子遭牛辅姦淫后,愤而行刺。
    可后果便是,那女子族人及其村中邻里乡人,尽数为大怒的牛辅下令,用战马活活拖行至骨肉分离而死。
    便连与那女子村子相邻的村落,亦遭西凉军顺手屠戮。
    无人倖存。
    自牛辅到陕县,至今已有二十余个村子,遭西凉军屠戮。
    外间。
    几名身著戎服,后背湿透了的西凉卒,正收拾著各个几案上的残羹剩菜。
    几人边收拾,边吃得摇头晃脑,满嘴油光。
    时不时还端起適才宴间,军中將校饮过的耳杯,仰著头噘嘴去接那杯中残酒。
    末了还要晃上一晃,一滴都不愿放过。
    忽地,一股浓烟从帐门翻涌而入。
    原本略显昏暗的大帐中亦明亮了许多。
    一西凉卒从地上捡起根大棒牛骨啃著。
    忽见那白色的帐布上,被火光映衬得橙红,顿时便是脸色一呆,惊叫道:“不好,走水了!”
    与此同时,帐外亦传来人喊马嘶的骚乱声。
    霎时,几人纷纷涌出大帐。
    只见大营东侧,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燎红了夜空。
    各处兵帐之中,不断有士卒抱著戎服,或拎著甲冑兵器,赤身裸体地跑了出来。
    更有战马於人群中横衝直撞,肆意践踏,嘶鸣不断。
    一片乱象。
    “噠噠噠……”
    那年长些,嘴角生著颗大痦子的西凉卒,见得远处火光中,竟有人对身边袍泽挥刀相向,嚇得是口齿打颤。
    显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是那些新来的!”
    “反了,他们反了。”
    有人认出了那些正在杀人的西凉卒,是新併入各部的董越兵卒。
    “营啸,这是营啸,快跑,迟了就来不及了。”
    那年长的西凉卒撂下一语,转身便跑。
    是生怕迟了便要丧命。
    帐中。
    牛辅为嘈杂声惊醒。
    浑浑噩噩睁眼,眸间满是茫然地望著帐顶。
    好一会,牛辅才反应过来,径直从榻上滚了下来,
    他手脚並用爬起,连衣服都顾不得穿,衝到帐外一看。
    顿时脸上酡红褪去,一片煞白。
    那肥肉层叠的身子,瞬间激出大片冷汗。
    “营,营,营啸,好好的,怎会如此!”
    牛辅汗如雨下,只觉手脚冰凉。
    那双牛眼中亦没了与贾詡对视时的凶戾。
    唯有一股深深的恐惧。
    整个五官都在隨脸上那垂坠的肥肉而颤动。
    “胡赤儿!胡赤儿!”愣怔片刻,牛辅四下大声急呼。
    好一会,旁边小帐中,才见胡赤儿提著一把鑌铁大刀,赤著上身踉蹌趔趄地冲了出来,朝牛辅奔来。
    牛辅见了,双瞳骤缩,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地上。
    两腿间那物什,亦跟著嚇得藏匿在那片茂盛的黑色丛林当中。
    不敢露头。
    “报!”
    这时。
    一脸上为烟火熏燎得发黑之人从远处奔来。
    是牛辅麾下一军侯。
    “中郎,乱了,全都乱了。营中各部將卒皆爭相奔逃,那些新降的董越部曲,更是趁机作乱,於营中四处放火,烧杀抢掠。”那军侯颤著声,身体亦在抖。
    “完了,全都完了。”牛辅听了,带著哭腔道,脸色惶然。
    好好地,营中怎就惊了夜?
    此时此刻,牛辅心中惶然。
    今日杀了董越,並了其部曲。
    澠池亦传回消息,说董越麾下部曲,尽数归附,不日便能到陕县,诸事顺遂无比。
    一朝手握七万余大军,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便连先前如梦魘般挥之不去的王允,亦不怎么怕了。
    適才於宴饮席间,他甚至还想过,待麾下能谋善战的李傕等人率军回来,便挥军反攻长安。
    到时学一学他那死鬼丈人,没事便嚇嚇那小皇帝乐呵乐呵。
    兴致来了便夜宿宫中,再招来几个妃嬪於龙床上快活快活。
    美滴很。
    可怎地就睡了一觉,便落到这个境地了呢?
    “主人,快走吧,迟些,便走不掉了!”这时,胡赤儿也嚇得醒了酒,急得原地直跺脚。
    见牛辅还在发呆,他上前一把將其拽了起来。
    “对,走,我们得走。”牛辅鬼叫道,转身冲回了帐中,直奔睡榻旁那十几口摞起老高的朱漆木箱。
    营北,贾詡帐中。
    此时,以贾詡大帐为中心,四面全是手持戈戟刀剑、披甲戴胄的甲士,已列好阵,虎视眈眈。
    但凡敢衝击军阵者,无不是被当场斩杀。
    帐中。
    此时贾詡已换上一件盆领筒袖札甲,头戴红缨玄铁胄。
    从上到下,肩甲、腕甲、脛甲等一应俱全。
    將自己给护得严严实实。
    便连脸上,亦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青面獠牙的儺面充当面甲。
    那临近九尺的丰硕之躯,就只能看到两只格外明亮鸡贼的眼珠子,在那儺面下滴溜溜直转。
    “家主,您至於吗?”
    贾詡身边,贾超的胞弟,贾钱哭笑不得的问了句,“又不是真是夜惊营啸,您將自己裹得这般严实,不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战场凶险,你小子懂个屁。”贾詡斜了贾钱一眼,“万一有流矢袭来,恰好对准的是老夫,又恰好往老夫头上射,或者心口射,怎办?还是穿得严实些好,有备无患。”
    “好好好好,您说得有理,家主您喜欢便好。別到时箭矢没来,您倒闷出个好歹来。”
    贾钱翻了个白眼,话锋一转问道:“家主,真不与那头疯牛说?”
    “牛中郎英明神武,还用老夫去说?”
    贾詡眸间闪烁,话不对心,乐呵呵道:“不过一群心有不甘的宵小作乱,牛中郎弹指可灭。”
    “好了,莫要废话,出去看著点,保护好老夫才是正事。”
    “唯!”贾钱抱拳应道。
    出了帐,贾钱边走边嘀咕,道:“牛辅啊牛辅,惹谁不好,偏惹我家这位,这不纯纯是找死呢吗。”
    以他对自家这位家主的了解,这定是又憋著坏呢。
    否则,遇见这种险境,以他家这位的性子,早带著他们尥蹶子躲地远远的了。
    “咦,大兄去哪了?”
    忽地,贾钱忽想起来,入夜后自家那兄长好像就没了影。
    城北。
    城楼前。
    牛辅带著胡赤儿等数十人,呼啦啦从登城马道涌上城头。
    “快,先將本將垂下城去,再將箱子也垂下来。”牛辅朝胡赤儿及其身后几名扛著木箱的亲卫呼喝。
    胡赤儿等人闷声照做。
    用婴儿拳头粗的麻绳在牛辅腰间绕了几圈,便扶著他登上垛口,慢慢將他放了下去。
    “主人,抓紧绳索,脚下要踩实墙面,这样便不会过於晃动。”
    胡赤儿將身子探出垛口,教举止惊慌,於城墙上左右晃动的牛辅稳住身形。
    很快,在城头十数名面红耳赤拽著绳索的发力声下,牛辅稳稳地垂降了下去。
    然就在牛辅距地面还有两丈高时,左侧马面垛口处,忽站起一黑衣蒙面之人。
    其一起身,便弯弓搭箭。
    “嘎嘣嘎嘣嘣嘣嘣……”弦如满月。
    “主人,小心,有刺客!”
    忽闻弦声,胡赤儿登时大惊失色,朝牛辅喊。
    “咻!”
    话音未落,月色下一道黑色流光直奔牛辅而去。
    “啊!”牛辅惊恐大呼,“我命休矣!”
    “噹啷!”
    然下一刻,只见城墙上迸起点点火星。
    城头上,那拉著绳索的几人,顿时全都向后倒了下去。
    “咚隆!”紧接著,一声沉闷巨响传上城头。
    胡赤儿忙探身去看。
    这才见那绳索已被射断,而牛辅仰面躺在地上,头身呈九十度弯曲,口鼻不断涌出鲜血,似活不成了。
    “啊!”胡赤儿双目欲裂,转身看向那射断绳索之人,挥刀冲了过去,“俺宰了你!”
    可那人却丝毫不惧,反而掐著喉咙,以假声喊道:“便宜你们了,拿著牛辅头颅,去长安朝廷领赏去吧。”
    说罢,不等胡赤儿领人跑到,那人扔下弓矢,转身从另一侧城墙垛口纵身飞跃而出。
    待胡赤儿几人衝到那垛口处,便见一根绳索贴著內墙面左右晃荡。
    不远处,大片民宅屋脊之上,一隱约可见的身形轮廓,灵活如山中猿猴,手脚並用,快速奔走纵跃。
    短短数息后,那人便彻底没入了夜色当中,不知去向。
    “嘶!”
    胡赤儿倒吸了口气,喘著粗气惊嘆道:“好俊的功夫。”
    不多时,胡赤儿等人便重新放下一根绳索,下了城。
    望著地上满面污血,死不瞑目的牛辅,胡赤儿怔怔看了好一会才缓缓蹲下,右手掌心抚过牛辅面,为其闔上双目。
    终究是主僕一场,胡赤儿心中亦不好受。
    “呵啊!”
    隨即,他站起身来,猛地高举手中那鑌铁大刀奋力斩下,剁下了牛辅头颅。
    “走,隨我去长安,寻那王允老儿领赏!”
    胡赤儿高举牛辅头颅,舔了口溅到嘴角的温血,环视一圈,那琥珀双眸在月光下极其凶戾。
    无人敢反对。
    不多时,胡赤儿等人便消失於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