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要的就是杨修这股聪明劲!越聪明越好!嘿嘿!

    卯时破晓,弘农县城。
    城外弘农涧,薄雾瀰漫,水流湍急,漫上浮桥一尺有余。
    想来是上游崤山深处,夜里又下了场暴烈夜雨。
    然涧水虽急又险,却拦不住百姓为生计奔波的坚定步伐。
    浮桥上,行人如织,三教九流渐聚。
    菜农担著那还凝著晨露的时令菜蔬瓜果,扁担压得吱吱作响。
    猎户背著竹篓,其间飞禽小兽扑腾。
    行商赶著车马,喝叱僮僕。
    远客背著行囊,携老扶幼,皆排著队,三步一停,小心翼翼地趟过弘农河。
    卯时三刻,城楼上传出唱声。
    “夜漏尽!”
    “钟鸣!”
    “解禁!”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唱声落,悠长清脆的晨钟连声响起。
    钟声余韵未散,城门处便传来绞盘的转动声。
    隨著门后铁链哗啦连响,那两扇包铁城门,门轴发出生涩的嘎吱声,缓缓向內开启。
    顿时,早已候在城门口的百姓,缓缓有序地靠了过去。
    辰初,城中各处街道,喧囂尘上。
    街道两侧,商肆林立,摊贩遍地,各色帘招高掛。
    冠带巾袍、邛杖枸酱、丝帛文房、五穀盐毛、金玉奇珍、异域瑰宝、舟车机杼,瓜果菜蔬等商品,应有尽有。
    四知楼。
    阁楼廊下,吕琮坐在美人靠上,正饶有兴致的看著楼下闹街。
    “快赶上长安了,稀了个奇的。”吕琮为眼前这繁荣景象嘖嘖称奇。
    弘农县前身乃函谷关城。
    自武帝废函谷,改弘农县,数百年来,虽有所修缮扩建,然受地形所限,弘农县依旧不大。
    而今一小小的弘农,竟能在乱世中维持著这等繁荣,著实是令人惊奇。
    见微知著,想必王宏这郡守治下的其他郡县,亦不会太差。
    由此可见,王宏的治政能力並不差。
    可惜此人碰到了个坑哥的弟弟。
    王允死后,后面还有个更坑的猪队友在等著他。
    命不久矣嘍!
    “来了。”典韦忽指著远处街道。
    吕琮扭头看去。
    街上人流中,此时涂夫换了副装扮。
    其身著玄色细葛布深衣,青色葛布幘巾裹著额角,一副长途跋涉而来的商贾形象。
    正领著一著絳紫胡服,高眉深目,身形宛若铁塔般壮硕的胡人於街上人流中穿行,往四知楼缓缓走来。
    “好个狗腿子。”
    见涂夫躬身伏低做小,满脸諂媚討好,那浓眉大眼肥鼻笑得都快挤到一起了,吕琮嘴角微微抽搐,有点被噁心到了。
    这个戏精!
    “嗯咳!”这时,楼下忽传来声极为刻意的大声假咳。
    吕琮低头一看。
    楼下,一束髮为髻,上插碧翠玉簪,身著直裾白袍,上唇嘴角生著一点黑痣,眉目俊朗,肤色白皙的端方少年,正昂头带笑望著他。
    正是吕琮於洛阳进学之时,太学同窗好友,弘农杨氏,杨修,杨德祖。
    一瞧见吕琮两眼周边那淡淡的淤青,杨修登时乐了。
    当年於太学进学之时,吕琮脸上几乎是日日带伤。
    太学无人不知其父吕布有个打人专打脸的癖好。
    “杨鸡肋,蝌蚪身上纹青蛙,你装尼玛呢?”吕琮面带戏謔笑骂。
    他可不是因为那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才叫杨修鸡肋。
    而是这小子当年在太学读书时,瘦得就跟一根鸡肋似的。
    哪像如今,生得眉清目秀,俊俏不凡,都长开了。
    闻言,杨修笑脸登时一凝,眉间黑痣跳了下,瞬间破防。
    也不摆他那世家公子的端庄姿態了,低头弯腰寻摸了颗石子,小短腿蹦起来砸向楼上的吕琮。
    “吕小贱,待我上来,定要掐死你!”
    杨修仰头指著吕琮,小白脸气得都冒了红晕。
    话罢,杨修撩起直裾袍服下摆,领著身后那青衣小廝,匆匆入了自家四知楼。
    回到室內,吕琮脚下一顿,歪头侧耳细听。
    “校尉,请上座!”
    “校尉真天人之姿也!”
    “难怪小的昨日渡河时,连黄水波纹都朝著弘农方向起伏,原来是校尉已至,黄水是在伏拜贵人呢!”
    “哈哈哈,你这廝,倒生了副伶俐口舌,是个妙人。”
    “不敢不敢,来时,家主曾再三嘱咐小的,此行定要让校尉满意,
    我河东陶氏別的不多,但盐,校尉和牛中郎要多少,便有多少,都是我陶氏独有的雪盐。”
    “……”
    听得隔壁雅间隱隱传来的涂夫和胡赤儿的交谈声,吕琮脸上笑容愈盛。
    涂夫,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黄河水伏拜,这马屁拍的,亏他想得出来。
    “吕琮,过来受死!”
    这时,杨修推门杀入,挽起两手宽袖,神色愤愤。
    “你確定?”吕琮斜了眼身边的典韦。
    “嘶!”
    见得典韦那魁梧奇伟的九尺身躯,杨修脸色一僵,双目瞪大,仰头直勾勾看著典韦那张毛脸。
    “好一员虎將。”
    “差不多得了,少在那装腔作势,搞得跟打得过我似的。”
    吕琮摆了摆手,回到竹蓆上,拉过凭几,盘腿靠坐,一副慵懒之態。
    杨修翻了个白眼。
    来到席前站定,身后那小廝立即跪地,为其脱下脚上的方头履。
    “下去候著吧!”
    入了席,杨修拉过支踵跽坐,而后甩了甩袍袖,双手置於两腿之上,並挺直了腰背。
    其一举一动,无不彰显其望族著姓之出身。
    坐定,杨修看了眼仍立在吕琮身边的典韦,朝吕琮投去询问目光。
    吕琮看了眼席外目不斜视站定的典韦,笑道:“典韦,表字恶来,我取的,不仅是我贴身护卫,更是可交託性命之兄弟。”
    听吕琮这般说,杨修脸上无任何意外之色,笑而不语。
    近两年未见,吕琮还是那个吕琮。
    典韦一看便知是出自贫寒贱族。
    与这等人称兄道弟,也就吕琮做得出。
    可这也正是他与吕琮成为朋友的原因。
    从认识吕琮那日开始,杨修就感觉到吕琮身上仿佛有股奇特的魔力在吸引著他。
    明明他的一举一动全然不符礼制,却让人生不出反感。
    反而会觉得舒心。
    一旁,典韦脸上看不到太多情绪,但那虎目中,有些泛红。
    “莫要轻信,不过笼络人心话术罢了。”杨修看著典韦开了个玩笑。
    “呵呵!”吕琮一乐,没有说话。
    典韦虎目骤然瞪大,怒视杨修。
    须臾间,杨修遍体生寒,只觉仿佛置身於丛林之中,为山君凝视。
    杨修有些尷尬地看向对坐的吕琮,道:“说吧,寻我何事?”
    “没什么事,长安太烦闷,出来溜溜。”吕琮闭著眼,整个人都摊在凭几上,有气无力说道。
    “李肃被杀,是你之手笔吧?”杨修神色狐疑,目光灼灼,忽问。
    “一看不清局势的糊涂蛋,废物利用罢了。”
    吕琮撇嘴,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用,杨修有多聪明,他当年在太学就领教过。
    再说,李肃这事,他做的本就有些糙。
    被人瞧出来,也正常。
    何况他今日邀杨修来见,要的就是杨修这股一琢磨就能猜到他意图的聪明劲。
    杨修越聪明越好,猜不到才是麻烦事。
    杨修一眯眼,道:“不怕令那人更加忌惮你父阿?”
    “呵呵!”吕琮忽睁眼,轻笑一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免得那老儿天天閒著没事干,给我那坑爹找事干。”
    “有理!”杨修若有所思后点头笑道。
    这时,吕琮话锋忽转,嘴角噙笑反问,道:“你阿父更猛,明知那老儿於府中將蔡邕下狱,有试探朝臣之意,却还是领著朝中半数公卿大臣,当庭弹劾那老儿僭越弄权,罗织罪名,排除异己,戕害名士。”
    “以那老儿执拗的性子,如今怕是已恨透了你阿父。同为关西门阀大族,竟不支持他,反要与他作对。估计在那老儿心中,你父亲这是要与他爭权,是想著取代他。”吕琮言语中满是玩味。
    杨修闻言苦笑,颇为无奈道:“父亲性情刚正不阿,向来如此。此事王公亦確是做的过了,蔡公是何许人?乃我朝通儒,焉能如此冤杀,他是何用意,其实我父亲心知肚明,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吕琮听了,嘴角露出一缕玩味笑意,道:“未必吧?”
    “看破不说破,真是的。”杨修尬笑,没好气白了吕琮一眼。
    隨即又满脸无奈,说道:“门阀之爭,向来是如此,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理念不同罢了,王公掌权后,所作所为,委实是过於激进了。”
    “只怕你们爭来爭去,最后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吕琮挑了挑眉,忽来了这么一句。
    “此话何意?”杨修一愣怔。
    “牛辅和董越二人,杨兄觉得,谁更適合当董卓的继承人?”
    吕琮瞥了身侧挨著的木墙一眼,骤然提高了音量,很是刻意,似乎並不怕杨修发现。
    “隔墙有耳?!”
    杨修看到了吕琮的小动作,心下徒然一紧。
    他了解吕琮。
    此子与他那无脑莽夫的父亲不同,可是生了颗七窍玲瓏心。
    饶是他自詡聪明,当年在太学,亦不得不被吕琮压了一头。
    姑且不论吕琮那些奇思妙想,单吕琮那强记之能,他便要甘拜下风。
    他才不信吕琮今日约见,纯是突来了兴致,必是有其他目的。
    隔壁雅间。
    “將军海量,再饮一杯!”
    涂夫满脸諂媚討好,从那喜腹、圆底、下有三足的青铜酒樽中又舀了一勺浊酒,遥敬东向席位上的胡赤儿。
    “闭嘴!”胡赤儿目露凶光,低声喝叱,
    旋即,他歪著头,竖耳细听隔壁动静。
    见胡赤儿死死盯著隔墙,恨不得贴上去倾听,涂夫嘴角一缕得逞笑意一闪而逝,仰头將耳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喜欢听,便多听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