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榨油靠牛转

    杨柳骨子里那个颯爽的北京大妞终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待那个月华如水的静謐夜晚像她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儿被她分类整理,收入记忆的最深处,伴隨著第二天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她那些忧思和愁绪也隨著晨雾烟消云散。
    正因为离別是註定的,才要珍惜还能相依相伴的每一天。
    同样的,正是因为离別是註定的,分辨清楚昨晚他握住自己手腕时她內心的悸动到底是源於什么,对她而言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下。
    重要的是此刻阳光正好,而她想见他。
    想明白这一点,她抱著笔记本电脑走出房间,站在了莱昂门前。
    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整理昨天拍的照片。
    这是莱昂在喀什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清晨,趁著光线最柔和、思绪最清晰的时候,筛选、分类、备份。
    杨柳抬手敲门。
    “噹噹当——”
    还是轻柔的三下,听起来却比以往多了几分轻快,像是晨间落在窗欞上的鸟鸣。
    她的敲门习惯已经刻入莱昂心底深处,他打开门,毫不意外门口站著的人是她,却意外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按理说,她应该知道这是他工作的时间。
    “嗨,照片还没整理完吗?”杨柳仰头看他,声音清脆。
    她的笑容毫无阴霾,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葡萄。
    莱昂一时有些恍惚,昨晚巷子里她眼中的水光、眉宇间那缕轻愁,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与此同时,昨晚握住她手腕的触感又幻觉一般重新出现在他的指尖,温热纤细的手腕,强健的脉搏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
    这让他面对她时,忽然间就生了几分不自在,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当场捉住,以至於此刻面对她清澈的笑容,他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莱昂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还没有,”他转头侧身,让她进来,“不过今天的工作很快就能结束。”
    杨柳走进房间。
    屋里暖气很热,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莱昂的书桌上摊著相机、读卡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尚未处理完的胡杨林黑白照——正是那天在泽普,他教她拍的那棵。
    “一个人感觉孤单吗?需不需要我陪你?”杨柳笑著问。
    莱昂太了解她了。当她用这种“你需要我吗”的语气提问时,其实是在说“我想让你陪著我”。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软,昨晚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大半。
    他笑了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电脑上,顺手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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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还有別的安排?”
    杨柳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动作间发梢在肩头轻轻甩动:“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就是我看到莱纳德的频道前段时间更新了,是在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的旅行记录。”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有点好奇,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看?”
    莱昂点点头,不置可否。
    “好呀,稍等,我马上就好。”
    他其实对他那个名义上的美国老乡拍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主要是因为他不用想就知道他能拍出点什么东西。
    无非是带著刻板印象的猎奇视角,或者浮光掠影的表面记录,配上些大惊小怪的感慨。
    但他没说破。
    他只是很喜欢杨柳用这种“我发现了个好玩的想和你分享”的语气说话,也很珍惜这种能够安静共处的时刻。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莱昂指了指窗边那把铺著羊毛坐垫的椅子,那是杨柳在他房间常坐的位置。自己则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存放照片的文件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滑鼠点击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声。
    杨柳不想窥探他的工作,熟练地戴上耳机,点开前几天晚上没看完的那部关於新疆的纪录片。
    这一期介绍的是民族乐器,画面中,一位维吾尔族老匠人正用刻刀在桑木上雕琢琴身,木屑如雪花般飘落。
    她看得入神,直到屏幕上出现一种造型奇特的乐器。
    琴体修长如剑,葫芦形的共鸣箱上镶嵌著黑白相间的骨制花纹,琴杆长得几乎要伸出画面。
    萨塔尔。
    杨柳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飞快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莱昂。
    他仍专注地盯著屏幕,表情严肃,嘴唇半抿著,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算了,等他忙完再说吧。
    耳机摘下又戴上的细微摩擦声,椅子轻微挪动的吱呀声,这样一点小小的动静,却全被莱昂收进了耳中。
    自从她坐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这是在他处理照片的时候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往常,一旦进入工作状態,他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窗外的车马声,闻不到隔壁飘来的烤肉香,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可今天,他的感官异常敏锐。
    他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子洗髮水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道温暖的光源,在他身旁的空间里静静挥发著热量。
    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从屏幕上飘开,时不时地看向有她在的方向。
    看她托著腮专注看视频的模样,看她专注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看她隨著特定节奏轻轻晃动的脚尖,看她无意识用手指卷著发梢的小动作。
    这种分心在他工作时是从未发生过的。
    莱昂盯著屏幕上那张胡杨林的黑白照片,想起这是他和杨柳一起拍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將注意力拉回照片上。
    五分钟后,他放弃了。
    乾脆地按下保存键,一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径直走到杨柳身后。
    怕自己突然出声会嚇到专心致志看视频的她,就只是那样站在她身后,默默看著她的背影,等著她看完。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脖颈修长白皙,马尾辫鬆散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耳后。
    她看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直到纪录片这一集播完,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杨柳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
    这一转头,正对上莱昂含笑的目光。
    “咦,你什么时候弄完的,怎么不叫我?”杨柳笑著摘下耳机,怕自己忘了似的,紧接著说道,“对了,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莱昂一边听,一边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一只胳膊閒適地搭在椅子背上,用手扶著额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將他的睫毛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在眼瞼下微微颤动。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疏离的眼睛,此刻盛著温和的笑意,像落了星光的深潭,带著淡淡的笑意和全然的专注,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杨柳看在眼里,被他这种怡然放鬆的姿態吸引,不由得放慢了语速,放柔了声调:“前几天你不是让我有空问问,祖力卡尔为什么总是在球踢到一半的时候被家长叫回去吗?”
    莱昂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嗯。这样下去,同队的小朋友对他都有意见了,差点没人愿意和他一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担忧,“我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他。是因为父母不让他踢球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在他有空的时候单独陪他踢一会儿,別因为这种事影响人缘,被排挤。”
    杨柳愣住了,没想到他让她去问问情况是怀著这样的心思。
    他真是……杨柳忍不住心里一软。
    想到他说的“好人缘”、“受排挤”,她又有些心酸。
    这些恐怕是他的真实经歷。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是不是也因为华裔的身份、黄色的皮肤,或者仅仅是性格的与眾不同,而遭受过同龄人的排斥?
    他只是不想让那个虎头虎脑胖嘟嘟的小男孩重蹈他的覆辙而已。
    杨柳想到这儿,连忙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亲密。
    “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的原因。”她柔声说,“不过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跟他说明你的想法,並且告诉他要帮莱昂哥哥保密,不然莱昂哥哥可能会忙不过来。他很懂事的,会明白你的好意。”
    “谢谢。”莱昂轻声说,目光落在她拍过自己手背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她掌心的温度。
    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將注意力转移到祖力卡尔身上:“他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以莱昂自己的经验,这种年龄的小男孩一旦喜欢上踢球,应该不会有这样强的自制力才对。
    当年他可是想尽办法逃课去踢球的人。
    杨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胸有成竹地重新打开电脑,拖动进度条。
    屏幕上出现了刚才那件造型奇特的乐器。
    “吶,你看这个,”杨柳把电脑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想让莱昂能看得更清楚一点,“这个是维吾尔族传统的民族乐器,叫做萨塔尔。这样看不出来大小,实际上这种乐器有一米多长,十三根琴弦呢!来,给你听听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