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乐临清的回忆(完)

    不到片刻,数道遁光终是破开重重风雪,自天际而来,须臾便悬停在了镇子上空。
    光华敛去,显露出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名唤魏童,他容貌尚显年轻,神情却颇为老成,只一双眸子阴沉,不见什么少年意气。
    而在他身后,另有三名修士,眉宇间皆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这一路奔波,耗去了不少心神。
    “便是此处了。”
    魏童居高临下,视线落向下方那座早已被积雪掩埋的镇子,也不多言,只隨意一挥袖袍。
    霎时间,一股无形气机盪开,那肆虐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仿佛要將整个天地都吞噬的狂暴风雪竟倏尔一静!
    紧接著,漫天风雪倒卷而开,朝著四野退散。
    天穹之上,积鬱的铅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玉似的阳光洒落在被积雪掩埋了数日的小镇上,显露出了它那悽惨而死寂的面貌。
    大部分的泥坯房屋都已被厚厚的积雪压塌,只剩下无数如同孤坟般的废墟,在冷风中静默佇立,诉说著无声的悲凉。
    “如何?”魏童隨意的问道。
    “同样还有些活口。”一名女修朱娘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
    “倒是坚韧。”魏童面无表情,淡淡开口:“既如此,便依著老规矩来罢。”
    他话音方落,便有一名修士心领神会,屈指一弹,数道炽烈火光脱手飞出,落入镇中。
    顷刻间便化作滔天火海,將整座小镇都吞没进去,滚滚黑烟冲霄而起,映得天边一片通红。
    烈焰中,不时有悽厉的惨嚎声传来,却无一人在意。
    纯阳之体,身受天护,阳气炽盛如烘炉,不惧凡火。
    所以,与其一个个去费力探查,倒不如一把火烧个乾净,来得省心。
    至於那些在凡火中被活活烧死的普通人……那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虽然残忍,但合欢宗修士称其为高效。
    乐临清是被呛醒的。
    一股股滚烫的,带著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拼命的往她鼻子里钻,刺得她喉咙辣的生疼,不断的咳嗽。
    朦朧的烟气也不断往她眼中熏去,熏的眼泪直流,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噩梦里。
    但与记忆中的冰冷不同,这一次的噩梦不一样了,屋子里很亮,也很红,像是天上的太阳,整个儿地跑到了屋子里,正尽情地释放著光和热。
    火,在烧。
    房梁、桌椅、墙壁……都在燃烧。
    跳动的火焰焚烧著,將她熟悉、喜欢、討厌的一切,都化作灰烬。
    而娘亲,就睡在她旁边。
    她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冰冷。
    火焰的光,映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美丽的蜡像。
    轰隆——!
    一声巨响,屋顶那根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横樑,再也支撑不住,带著燃烧的瓦砾和木屑,朝著乐临清轰然塌下!
    “唉。”
    望著下方烈火,朱娘忍不住抱怨道:“也不知这所谓的纯阳大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活计,当真是又累又枯燥。”
    他们从王都一路搜寻而来,但那纯阳之体並未出现在一国气运凝聚的核心之地。
    不得已,他们这些合欢宗的修士只能听从宗门法旨,分队散开,沿途將乌国一座座城镇挨个搜寻过去。
    另一名临时加入队伍的同宗修士马师弟闻言,却是唱起了反调:“哈?我倒觉得,倒是不要搜寻到为好。”
    朱娘目光看来,问道:“怎么说?”
    那马师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没听闻陆国那边的大事吗?听说有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高深玄修,竟不受九真妙合天的法度压制,神通厉害的紧,將那纯阴大药救走了,有三位炼师想要阻拦,反而尽皆陨落。”
    “嘶……”朱娘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骇然之色:“真的假的?连炼师大人都……”
    神藏炼师,还丹復命,炁神固兮形乃长,天地寿兮与日月齐光,似这等人物,竟会一连陨落三位?
    “千真万確!我可认识一人,刚託了关係从陆国那边调回来,这还有假?”
    那马师弟说完,又无端猜想起来:“你看,这人能救走纯阴大药,保不准又会跑来找这纯阳大药,要是我们找到了,咱们几个,岂不是正好……”
    他话像是为了避讖,没有说尽,但余下几人脸上皆是微微变色,心头沉重。
    魏童见人心散乱,眉头一皱,沉声道:“莫要在此多嘴饶舌了!陆国之事,自有宗內真人计较,与我等何干?再说了,此地与陆国相隔上万里,纯阳之气连诸位炼师都难以隔空探查,就算我等搜寻到了,那人又能有什么通天手段,能够知晓?害不到我们这来,专心搜寻便是!”
    “是,是,魏师兄高见。”
    眾人闻言,纷纷应道,那马师弟也不敢再多言语。
    也就在此时,一名修士忽地轻咦一声,指向下方一处。
    “快看!”
    眾人顺著他指尖望去,只见一间燃烧的屋舍轰然垮塌,而在那断裂的焦黑横樑之下,竟压著一个女孩,周身烈焰翻腾,却分毫不能伤及其衣角。
    “纯阳大药!”
    “终於找到了!”
    所有合欢宗修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之色!
    魏童眼中精光一闪,刚欲动身,將这份天大的功劳揽入怀中的瞬间——
    天光忽然一黯。
    眾人下意识回头望去,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心中。
    只见那高悬中天的煌煌大日,其光华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化作了一轮浅金色的圆盘,光晕散漫,再无先前那般夺目之势。
    而就在日轮失其神威的下一剎,一抹裂天剑光,自遥远到不可思议的天际尽头,升腾而起!
    光华所照之处,青峰褪其翠色,碧水失其波光,仿佛天地间一切的艷丽之色,都被这一道光芒尽数夺去了神采。
    其光非金非银,非日非月,反而透著一股无匹的锋锐,君临於这方天地之上!
    光浮四海,气贯长空。
    日月失辉,星斗藏形。
    煌煌乎,唯此一剑,照彻大千!
    “那……那是什么?!道君?!”
    朱娘面色发苦,只觉一股无儔威压当头罩下,压得人呼吸欲窒,元神颤慄,几欲当场拜倒,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不…知啊。”
    一旁马师弟也没好到哪去。
    一时间,整个泗水修士都骇然望向西方,仅是那逸散开来的剑意气机,隔著不知多少万里的虚空冲盪而来,便令他们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神魂剧颤,仿佛要被那无匹的锋芒撕成碎片!
    而在眾人目光中,那道银白光华的源头,一颗煌煌大星,终是显露了真容!
    其星大如银盘,晶莹剔透,竟是与那黯淡的日轮遥遥相对,分庭抗礼,二者同耀於青天白日之下!
    好消息,不是针对他们的。
    坏消息,这特么针对所有人的!
    一时间,马师弟很难说出两个消息哪个要更坏一些。
    “太白昼现,与日爭明?!”
    一直没吱声的魏童似乎认出了这一景象,脸色变得更加不可思议:“这等剑意,是灵曜剑宗的某位真人,亦或者道君吗?但……不对啊,我们是在九真妙合天之中,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等天象?而且太白不是灾星吗?怎么会被人炼化驱使?!”
    疑惑甫一说出口,还没想到答案,就见一股强盛无极、无远弗届的气机自那太白中弥散开来,瞬间席捲了整片天地!
    一时间只听得天地之间,金戈交击、万剑齐鸣之声大作!
    无数细碎的锋芒在虚空中生灭碰撞,纵横激盪,竟是將沿途的千山万壑,都压得矮了三分!
    连那九真妙合天也隱隱有压过一头的趋势,周遭天地灵机丕变,那原本打落泗水流域修士的仪轨直接失效,金行之炁前所未有的强盛霸道,山间金石皆发颤鸣,似在朝拜,又似在欢呼!
    而反看合欢宗等一眾修士,无不心神俱为所夺,不敢仰视天威,修为直接被削去五成,余下哪怕运转,也变得涩重无比。
    至於原本盘踞在乌国上空,那久久不散的雪灾,在这庚金锐气冲刷之下,更是如汤沃残雪,顷刻间便消融得乾乾净净!
    一时之间,天地间唯余一片清朗澄澈,凛冽逼人!
    魏童的心沉到了谷底,虽然之前的问题没有答案,但眼下他倒是看出这人在干什么了。
    太白经天,乃天下革!
    这人不仅没有被九真妙合天压制,甚至还有反过来,压制起他们来了。
    “好生厉害!”
    魏童不由感慨,眼中出现一种嚮往,但很快,他忽然反应了过来,直接化作一抹遁光远离脚下的城镇。
    跑路的同时,他没忘骂马师弟一句:“你他娘真是个乌鸦嘴!”
    先前,他还信誓旦旦说那高深玄修不可能知晓纯阳之体何在,如今嘛……呵呵,待会发生什么,好难猜啊!
    眾人见他先跑,哪里还敢迟疑?也不敢再看地上的纯阳之体,连忙化作遁光,四散而逃!
    作为一名优秀的合欢宗弟子,看到同门跑路,不第一时间跑路,还要疑惑的已经被自然淘汰的差不多了。
    然而,还未飞出多远。
    魏童身形猛然一僵,回头一看,太白的光辉显得黯淡,恢弘的异象正在疯狂生灭、碰撞,將其压制,显然是有人出手了。
    但……
    “苦也!”
    魏童苦涩的话语未落,还没来得及骂一句那些长老真人道行浅薄,噗嗤一声,就在空中爆开,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朱娘、马师弟,整个泗水流域中的大部分修士,受持过九真妙合天的,都悍然爆成一团血雾。
    《离惑法主说斩草除根》有云:杀杀杀杀杀杀杀……
    此神通无视距离,不讲道理,可根据血脉、修行法、乃至於亲疏,是门斩草除根,念头通达之术!
    …
    “好痛……”
    乐临清被烧得焦黑的横樑死死压住,眼泪似乎都被这无情的烈火烤乾了,再也流不出来一滴。
    四周,除了火焰疯狂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外,渐渐变得一片死寂。
    直到,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声音,飘进了她那被烟燻火燎得几近昏聵的耳朵里。
    好像……好像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正用一种矜持而有礼的、却又带著几分天真好奇的语气问道:“恩人,你这幡怎么冒黑气啊?”
    “那又怎么样。”
    回答她的,是一个听起来有些没心没肺的、懒洋洋的声音。
    “看起来……像坏人。”
    “小孩子认知不要那么浅显,这是天地大爱一家幡,你看,他们入我幡中,是不是一个个都慈眉善目了起来?”
    “那就是吧……”
    但很快,乐临清发现,那压在自己身上、几乎要將她压断气的、沉甸甸的感觉,忽然没有了。
    紧隨其后,那种啃噬著她五臟六腑的飢饿、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那种让她只想闭上眼睛的、无边的痛苦,也都在这一刻,奇蹟般地消失了。
    一切,好像都好了起来。
    在昏暗而扭曲的视野中,缓缓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好秋秋!
    还有师姐,陆倾桉。
    但那个时候,乐临清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这是噩梦!
    是很坏很坏的噩梦!
    是爹爹不见,大黄离开,爷爷奶奶,还有娘亲……都睡著了的噩梦!
    “爹就说嘛,爹会回来的嘛。”
    “汪汪!”
    “你看,爷爷没骗你吧?”
    “清清,饿了吧?”
    “慢点吃,別噎著。”
    那个美好的、温暖的梦境,总会不止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然后,再一次,轰然破碎。
    但好秋秋却一直在哄自己,什么再伤心就会变成小猪的,哼哼叫,什么……
    起初,这些话语,乐临清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噩梦里的好秋秋,他的怀抱,是暖的。
    是那种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暖烘烘的、像小太阳一样的暖。
    这种温暖,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让她无比眷恋的……安心。
    只是,这样的时光,並没有持续多久。
    好秋秋不见了。
    之后,便是师尊。
    虽然师尊有著一头仙子该有的白色长髮,会牵著她的手,会给她做很好吃的菜,会陪著她睡觉,但乐临清还是不愿意接纳她。
    她像是被永远地困在了那场无尽的风雪里,困在了那场燃烧著一切的大火中。
    最终,慕语禾没有办法,只好让她遗忘了一些记忆,只留下一些浅显的虚假记忆。
    “原来……是这样啊……”
    炽阳神藤下,盘膝而坐的乐临清逐渐明白了一切,记忆最后的桎梏,伴隨著那段被尘封的、最痛苦的过往被揭开,终於烟消云散。
    性命合一,玄定境成!
    只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突破境界的喜悦。
    为什么……
    为什么刚一想起,就又要失去呢?
    自己已经失去了爹爹,失去了大黄,失去了爷爷奶奶,失去了娘亲,她真的不想再失去许平秋了!
    她想到许平秋身边!
    她想过去……
    伴隨著这个强烈到极致的念头自心底浮现,一道原本存在於乐临清识海深处、却始终无法被她理解,更无法被她画出的无名符籙,竟在此刻,逐渐变得清晰!
    她下意识的駢指,竟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古朴的字。
    “临。”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六甲秘祝,九字真言,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
    而在乐临清身后,更有甲子、甲戌、甲申……六尊身披金甲、威严肃穆的神將,悄然浮现在她身后,应发护法!
    再画。
    “清。”
    “清净法界,诸妙应化呈!”
    丁卯、丁巳、丁未……六位身著彩衣、縹緲出尘的仙女身形,也悄然凝聚!
    六丁六甲齐聚,一道蕴藏无名残篇的神藏终於得到显现。
    乐临清只觉神思一恍,仿佛坠入了无穷高远、无始无终的太虚之中。
    一尊看不真切,却又威严与慈悲並存的古老女仙之影,缓缓降临。
    那女仙身披九色云霞之衣,顶负圆光,手中似执有兵符宝印,其神威浩瀚,似能號令三界,役使万灵。她垂下悲悯的目光,朝著乐临清眉心,遥遥伸出了一根纤纤玉指。
    一个名讳,福至心灵的出现在了乐临清心中。
    以阳精之气化生上圣高真,以冲静之气化生元君圣母——九天紫府玄祖大天尊!
    又名,九天玄女!
    …
    …
    (ps:嘶……总感觉我好像在前面的章节写过乐临清被压在著火房梁下的片段,但又没找到,是我错觉吗?
    不管了,出现吧,我的惊世智慧们,快告诉我答案!
    还有一些伏笔,总感觉渐渐快被忘了,感觉吃书是跑不掉了。
    对了,我家住在翻斗花园二號楼一零零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