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顿饺子换个媳妇?

    杨林松提起手里的傻狍子,在沈雨溪眼前晃了晃。
    “拿著,谢礼。”
    沈雨溪看著这头血淋淋的猎物,嚇得连连摇头:“太贵重了,这狍子你留著,皮能卖钱,肉能换粮。”
    “钱我有,但这玩意儿我只会烤著吃,太糟践了。”
    杨林松往前半步,问:
    “你会包饺子吧?”
    沈雨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成。”杨林松说,“这狍子肉嫩,不腥,剁馅正好。我这双手只会拉弓磨刀,捏不来麵皮子。晚上你过来,帮我包顿饺子,这肉就当是工钱了。”
    沈雨溪还想推辞,杨林松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天黑再来,走后墙根,別让人看见。吃点好的不犯法,但被人眼红了全是麻烦。”
    说完,杨林松提著狍子,踩著积雪走了。
    沈雨溪扶著水桶,看著他走远的背影,一时间没回过神。
    这人……使唤起人来,比他们知青点的队长还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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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点刚过,天已黑透。
    各家的烟囱刚歇下来,空气里烧柴火的余味还未散尽。
    沈雨溪把自己裹在军大衣里,怀里揣著一根擀麵杖,沿著窄路,摸到了那间破土坯房的后面。
    她绕到门口,定了定神。
    “篤,篤,篤。”
    她刚敲完三下,门就开了,好像里头的人一直贴在门后等著。
    一股混著肉香的热气扑在沈雨溪脸上,驱散了她一路带来的寒意。
    她一进屋就怔住了。
    这屋子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地上扫得乾乾净净,墙角的柴火也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是新做的,上面的煤油灯擦得鋥亮,火苗烧得很稳。
    她看见了灶台。
    一个大陶盆用湿布盖著,正在醒面。
    旁边的瓷盆里,是剁好的狍子肉,拌了野葱,看一眼便想到了鲜味。
    这可不像一个刚分家的光棍汉,倒像个会过日子的人。
    “把门閂插上。”
    杨林松挽著袖子回到案板前,拿起两把菜刀。
    沈雨溪关好门,脱下军大衣掛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烧著火墙,很暖和。
    “快洗手,水是热的。”杨林松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搪瓷盆。
    沈雨溪洗净手,走到桌边坐下,拿出擀麵杖。
    两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一个剁肉,一个擀皮,谁也没说话。
    “篤、篤、篤……”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
    杨林松两把刀轮流往下落,剁出来的肉馅颗粒大小都差不多。
    沈雨溪看著他剁肉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停下了手上的活,用擀麵杖在桌上顿了一下。
    “杨林松。”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杨林鬆手上的刀慢了下来:“嗯?”
    “你上次还没回答我。”
    沈雨溪问,“你真的是杨林松吗?还是说,这八年,你一直在装傻?”
    剁肉声停了。
    杨林松把两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蹲在灶台边,看著灶膛里的火。
    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装?”
    杨林松嗤笑一声,“沈知青,你也太高看我了。谁愿意装傻吃八年泔水?谁愿意被人当牲口使唤,大冬天穿著单衣去扛木头?我有病?”
    沈雨溪抿了抿嘴唇,没说话。这话倒是有道理,要是装的,这代价也太大了。
    “我爹叫杨卫国,全村都知道。”
    杨林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部队里的人。我娘走得早,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五岁摸枪,六岁就跟著他在林子里练胆。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沈雨溪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杨林松说这些。
    “我十二岁那年,他牺牲了。”
    杨林松说,“我被送回了杨家村。那一年我发高烧,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那个好大伯,为了省两块钱药费,直接把我扔进了柴房。”
    说到这里,杨林松的脸色沉了下来。
    “命大,没死,但烧坏了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什么都像隔著雾,听什么都像隔著水。记得事,但想不明白。”
    “那现在呢?”沈雨溪身体前倾,追问道,“怎么就好了?”
    杨林松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有个包没完全消下去。
    “杨大柱怎么欺负我的,你们都看见了。”
    沈雨溪点头。杨林松干活的时候,杨大柱总在旁边盯著,只要有点不顺心,上去就是一脚。
    这些全村人都清楚。
    “那一脚挺狠,我脑袋磕在门槛石上。”
    杨林松说,“疼得要死,但也奇怪,就那一下,脑子里那团浆糊就散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可一闭眼,我爹教我的本事,下套子、拉弓、看脚印,全都记起来了。”
    沈雨溪听得出神,心里却堵得慌。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死过一次。
    “老天爷是公平的。”沈雨溪轻声说,“你之前受的苦,都变成了现在的本事还给你了。”
    杨林松耸耸肩,起身走回案板边,拔出菜刀继续剁馅。
    “行了,故事也听完了,赶紧干活。这狍子肉再不包进去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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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时后。
    大铁锅里,一个个白胖饺子在开水里翻滚。
    屋里全是热气,多了点家的感觉。
    “你也懂行。”
    杨林松往灶膛里添柴,问道,“一般的女知青看见子弹早嚇坏了,你敢拿,还能认出是苏制的,这本事不是学校里教的吧?”
    沈雨溪坐在小板凳上等著饺子出锅,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听了杨林松那番掏心窝的话后,她也决定交个底。
    “我爸是三五六厂的技术员,那个厂子……以前是造军火的。”
    杨林鬆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
    “我是在车间后面长大的,別的女孩跳皮筋,我小时候拿著废弹壳当积木玩。”
    沈雨溪笑了笑,“所以我认得那种子弹,7.62毫米,苏式莫辛-纳甘步枪用的,那种枪穿透力大,是用来打仗的。”
    说著,她看向杨林松的脚。
    那双靴子穿在他脚上,很挺括。
    “这双靴子,”沈雨溪指了指,“是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
    杨林松低头看了看:“好东西,55式伞兵靴。”
    “你也识货。”
    沈雨溪说,“五十年代那会儿跟苏联学的,用料足,但这批靴子有个设计上的毛病,足弓那儿容易磨脚,后来就被65式给换掉了。现在厂里偶尔也生產民用的,但这双……”
    她指了指靴帮外侧一道很浅的划痕:“就因为这道划子,质检没过,成了处理品,我爸花內部价买的。他一直捨不得穿,没想到,给我寄来了。”
    “他说,东北冷,脚要是冻坏了,这辈子就完了。”
    沈雨溪有些哽咽。
    杨林鬆动了动脚趾。
    “是个好父亲。”杨林松说,“靴子虽有瑕疵,但心意是真的。”
    锅里的水开了第三遍。
    “出锅!”
    杨林松揭开锅盖,把饺子捞进大海碗里。
    两人盘腿坐在炕桌两边,中间摆著两大碗冒尖的饺子。
    杨林松夹起一个吹了吹,一口咬下去。
    肉汁烫嘴,但狍子肉混著野葱的味儿,吃著就是香。
    “好吃。”杨林松竖了个大拇指,“比烤肉强多了。”
    沈雨溪也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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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饺子,沈雨溪起身告辞。
    杨林松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那子弹的事……”沈雨溪站在门槛外,还是不放心,“如果真是那帮人,咱们惹不起,你可別逞强。”
    “我有数。”
    杨林松靠在门框上,“这山里的水深著呢,只要不淹到我炕头上,我懒得下水。可要是真有人想不开……”
    他朝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弓。
    “我这弓,也不是摆著看的。”
    沈雨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杨林松才收回目光,关上门,插上门閂。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杨林松走到油灯旁,拿起弹壳翻来覆去地看。
    他低下头,擦了擦伞兵靴上沾的麵粉,又走到墙边,手指在那张紫杉木大弓上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