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钱不是偷来的

    嗖!
    第二声尖啸。
    杨林松身子一沉,上半身弯了下去。
    一颗钢珠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进白樺树干,炸开一圈木刺。
    是个练家子,但火候不到。
    杨林松头也没回,趁著弯腰的工夫,顺势从雪地里捞起几颗石子。
    他手腕一抖,就把石子甩了出去!
    “哎哟!”
    几十米开外,草窝子里传出闷哼,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溜了。
    杨林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
    是黑皮手下的几个杂鱼。
    这种货色,也就敢在鬼市里仗著人多欺负老实人。
    穷寇莫追。
    他掂了掂背篓,沉甸甸的,这才是正事。
    杨林松把帽檐压低些,踩著晨雾,大步朝杨家村走去。
    ------
    回到村里时,太阳刚从山坳里探出头。
    村里静悄悄的,远处偶有几声鸡鸣狗吠。
    杨林松没走大路,绕到知青点后头。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在井边。
    沈雨溪单脚跳著,想把一桶水从井台上提下来。
    她歪著身子,手心被勒得通红。
    “哗啦。”
    水桶磕在井沿上,洒出的水融入雪地里。
    沈雨溪咬著唇,正准备再试一次。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桶梁。
    沈雨溪一嚇,抬起头。
    杨林松单手把几十斤重的水桶提溜起来,放在地上,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做完这些,他没看沈雨溪,把手伸进怀里。
    沈雨溪呆呆看著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几样东西。
    两个贝壳,一个白色玻璃瓶。
    蛤蜊油。
    还有雪花膏。
    沈雨溪瞪大眼睛。
    这年头,蛤蜊油常见,但也要几毛钱一盒。
    友谊牌雪花膏可是紧俏货,城里都断了货,没个两三块钱再加工业券,根本买不到。
    这傻大个上哪弄来的?
    这些东西还带著他的体温,烫得她手心发热。
    “这……”她想推回去,“太贵了,我不能要。”
    杨林松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伞兵靴。
    牛皮裹著脚踝,里面的羊毛毡子暖烘烘的,走了一路,脚底板还是热的。
    “鞋好。”
    杨林松抬头看著沈雨溪,瓮声瓮气道:“不冻脚。这是回礼,咱俩两清了。”
    他眼神执拗,硬气得很。
    沈雨溪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穿著破棉袄,头髮乱糟糟的,可往那一站,就把风挡住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在这人情淡薄的年头,听著可真提气。
    沈雨溪握紧雪花膏,鼻尖发酸,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
    就在这时。
    “哎哟喂!我说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猫叫春呢!”
    一道尖锐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张桂兰端著盆脏水走过来。
    她一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是什么?
    雪花膏!绿盖白瓶,她在公社柜檯里眼馋了多少回了!
    这傻子竟然拿去送人?!
    嫉妒烧红了张桂兰的眼,她感觉心尖上的肉被剜走了一块。
    “哐当!哗啦!”
    脏水盆被狠狠摔在地上。
    张桂兰双手叉腰,扯著嗓子就嚎开了:“快来看啊!傻子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啦!作风不正啊!”
    这一嗓子,比村口的大喇叭还管用。
    正赶上社员们出门上工,大伙端著碗,全都围了过来。
    “咋回事?偷钱?”
    “养野女人?谁啊?”
    人越聚越多,把井台围得死死的。
    张桂兰见人多了,气焰更盛,几步衝到杨林松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大傢伙评评理!我们家养了这傻子八年,吃我的喝我的!他倒好!偷了我跟他大伯的棺材本,跑去买这种骚货用的东西!”
    骂完,她又转身指著沈雨溪,唾沫横飞:“还有你!看著是个文化人,呸!我看就是个狐狸精!骗傻子的钱,你良心让狗吃了吗?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成分,敢在这儿搞破鞋?!”
    “搞破鞋”这三个字,在这年代能逼死人。
    沈雨溪脸色煞白,身子颤抖。
    她想反驳,可看著周围那些异样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惹事,一旦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这辈子就完了。
    沈雨溪死死咬著下唇,眼泪在眶里打转。
    村民们开始指指点点。
    “我看大柱娘说的对,这傻子哪来的钱买雪花膏?”
    “肯定是偷的唄!这玩意儿好几块钱呢!”
    风向倒向了张桂兰。
    张桂兰得意洋洋,伸手就要去抢沈雨溪手里的雪花膏:“拿来吧你!赃物充公!这是我们老杨家的钱!”
    就在她的脏手快碰到瓶子的时候。
    一道黑影横插过来,结结实实挡在沈雨溪身前。
    杨林松死死盯著张桂兰。
    眼神里没有傻气,只有冷意。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你……你想干啥?还想打人不成?”张桂兰心里一毛,后退半步。
    杨林松没理她。
    一言不发,转过身就往村道另一头跑。
    “想跑?”张桂兰以为他心虚了,立马跟在屁股后面喊,“抓贼啊!別让他跑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杨林松一路跑到村东头的代销点,把背篓往柜檯上一放。
    “咚!”
    正在打瞌睡的售货员王大爷嚇得一激灵:“干……干啥?”
    张桂兰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挤在门口就骂:“好啊!你个败家玩意儿!我看你能掏出个什么屁来!”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杨林松把手伸进棉袄內兜。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他手上。
    手抽了出来。
    啪!
    重重拍在柜檯上。
    一把大团结!
    十块的一张,又一张,再一张……五张!
    旁边还压著一叠票证。
    粮票、布票、工业券……样样都有!
    王大爷的眼珠子直了。
    村民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整齐划一。
    张桂兰的叫骂声停了。
    她盯著柜檯上的钱,脸一阵红一阵白。
    杨林松吼道:“扯布!扯最好的花布!做衣裳!”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王大爷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拿尺子。
    杨林松把剩下的钱票举在手里,转过身,大声道:
    “我的钱,不是偷的。”
    “猪皮换的!我有力气,能赚钱!不吃白食!”
    啪!啪!啪!
    这脸打得那叫一个响亮。
    张桂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大柱娘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没本事,就污衊侄子。”
    “就是,人家林松那是真本事,那么大的猪皮能不值钱?”
    杨林松收好花布,扛著背篓,昂首往外走。
    经过张桂兰身边时,他撞著她的肩膀走了过去。
    张桂兰身子一歪,一个踉蹌,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没人去扶。
    她看著杨林松的背影,心里头一次感到发怵。
    这傻子,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