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敢不敢创业,能不能创业

    与此同时。
    柴房內阴暗潮湿。
    陈建华蜷缩在角落,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和身上的鞭痕无时无刻不提醒著父亲的暴怒和耻辱。
    然而,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內心的煎熬。
    羞耻、恐惧、叛逆,还有一种对李晓云难以名状的、扭曲的依恋,像毒蛇一样缠绕著他的心。
    他想起了李晓云的眼泪,她柔软的怀抱,她在他耳边低语时的温热气息……
    在那个破败的窝棚里,他感受到的不仅是生理的刺激,更是一种被需要、被依赖的错觉,这让他这个在强势父亲阴影下长大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他固执地认为,那就是爱。
    至於二哥陈建军?
    那个名字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罪恶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衝动。
    “反正我们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高考?
    大学?
    曾经是悬在头顶的明灯,如今却像远在天边的星辰,黯淡无光。
    书本上的公式定理,抵不过李晓云一个眼神的诱惑。
    父亲规划的康庄大道,在他看来已成禁錮的牢笼。
    “逃出去,找晓云姐!”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荒芜的內心疯狂滋长。
    第二天清晨,窗外传来父亲陈国强沉重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叮嘱声,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
    父亲回陈家庄了。
    家里只剩下母亲宋桂芳和妹妹陈丽丽。
    过了一会儿,柴房的门锁被轻轻打开,宋桂芳端著一碗稀饭和两个窝头,红著眼圈走了进来。
    “建华,吃点东西吧……你爸也是一时气急了,你……你別怪他……”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和无奈。
    陈建华低著头,不接话,也不看母亲。
    宋桂芳把碗放在他面前,伸手想摸摸他脸上的伤,却被陈建华猛地躲开。
    “妈,你放我出去!”
    陈建华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不行啊,建华,你爸说了……”
    “他凭什么关我!我不是他的犯人!”
    陈建华激动起来。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晓云姐!”
    “你疯了!”
    宋桂芳嚇得脸色发白。
    “那个祸水……她害了你二哥还不够吗?你还要往火坑里跳?建华,听妈的话,好好认个错,等你爸气消了,你还得去考试啊……”
    “考试?呵……”
    陈建华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
    “我不考了!这个家我也不要了!我只要晓云姐!”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柴房里躁动地踱步,然后突然冲向门口。
    宋桂芳大惊,连忙用身体挡住门。
    “建华!你不能去!妈求你了!”
    “让开!”
    陈建华此时已被疯狂的念头占据,看著平日里温顺的母亲,只觉得她是父亲权威的帮凶。
    他用力推搡著宋桂芳,想把她拉开。
    “建华!你清醒一点!”
    宋桂芳死死抵住门,泪流满面。
    拉扯间,陈建华看著母亲憔悴而执拗的脸,一股邪火衝上头顶。
    他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儿子,而是个急於挣脱一切束缚的逃亡者。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宋桂芳向后一推!
    “哎哟!”
    宋桂芳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后腰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柴堆上,痛呼一声,跌坐在地,碗筷摔得粉碎。
    陈建华愣了一下,看到母亲痛苦的表情,一丝悔意闪过,但立刻被更强烈的逃跑欲望淹没。
    他不再犹豫,趁机拉开房门,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建华!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给我回来!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宋桂芳瘫坐在地,望著儿子决绝消失的背影,拍著地面,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哭骂声。
    陈建华头也不回地狂奔,穿过熟悉的胡同,朝著城南那片棚户区跑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晓云,带她远走高飞。
    至於未来在哪里,他根本来不及想。
    与此同时。
    在金凤娘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金大山和王彩凤轮番上阵,唾沫横飞地劝说著金凤。
    “凤儿,刘屠夫那边可等著回话呢!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立马送到!二百块啊!你弟弟娶媳妇的彩礼钱就有著落了!”
    “就是,姐!那刘屠夫虽然年纪大点,但好歹有门手艺,饿不著你!总比你现在守活寡强吧?”
    “陈建国都判了八年了!你等他?等他出来你都成老太婆了!我们老金家可丟不起这人!”
    金凤像一尊木雕,坐在炕沿,面无表情地听著。
    她的心早已凉透了。
    娘家,这个她曾经以为的避风港,如今看来不过是另一个明码標价的牢笼。
    他们不在乎她的幸福,只在乎那二百块钱能解燃眉之急。
    刘屠夫?
    那个打死过老婆的粗鄙男人?
    光是想想,她就一阵噁心。
    夜深人静,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著父母和弟弟们熟睡的鼾声,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陈建国,那个曾经老实巴交、如今却在监狱里煎熬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恨,有怨,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变质的牵掛。
    但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的绝望。
    “不能嫁!”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嫁给刘屠夫,无异於跳进另一个火坑,甚至可能比现在更糟。
    可是,不嫁,又能去哪里?
    娘家显然已容不下她这个“赔钱货”。
    工作?
    王德贵那边……
    想到王德贵,金凤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却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救命稻草。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既然清白和尊严早已在王德贵的办公室和那个不堪的下午被践踏得所剩无几,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与其被娘家像牲口一样卖掉,不如自己主动选择一条虽然骯脏但或许能暂时安稳的路。
    一个大胆而绝望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第二天一早,金凤一反常態地变得顺从起来。
    她对王彩凤说。
    “妈,我想通了,你们说得对。嫁谁不是嫁呢……刘屠夫就刘屠夫吧。不过,在嫁过去之前,我想去趟学校,把工作交接一下。”
    王彩凤见女儿终於“开窍”,喜出望外,连忙答应。
    “哎!这就对了嘛!快去快回!妈这就去给刘家回话!”
    金凤精心收拾了一下自己,穿上那件最体面的、也是王德贵“赞助”的的確良衬衫,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径直走向了王德贵在校外的一处隱秘住所。
    那是王德贵以前偶尔带她去“谈工作”的地方。
    敲开门,王德贵看到金凤独自前来,而且神色决绝,先是惊讶,隨即那双小眼睛里便闪烁起精明的、瞭然的光。
    金凤没有拐弯抹角,她直接走进屋里,关上门,然后转过身,直视著王德贵,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校长,我娘家逼我嫁给村里的屠夫。”
    王德贵故作惊讶。
    “哎呀,还有这事?那……那你怎么想?”
    金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她曾经寧死也不愿说的话。
    “我不想嫁。我……我来找你。只要你肯养我,保证我的安全,不让刘屠夫纠缠我……我……我愿意跟著你。名分什么的,我都不要。”
    王德贵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毫不掩饰的、贪婪而得意的笑容。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金凤的主动投诚,不仅意味著他终於可以长期占有这个垂涎已久的美人,更意味著他彻底拿捏住了她,那个曾经威胁过他的陈建国,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金老师……不,金凤!”
    王德贵上前一步,肥厚的手掌迫不及待地搭上金凤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总算想通了!放心!跟著我,保管你吃香喝辣,比跟著那个劳改犯强一万倍!屠夫?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你娘家那边,我也会照顾的!”
    他当即拿出钥匙,打开了里间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房间。
    “你看,这屋子我早就给你备下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先住下,工作的事我给你安排轻省点的,学校里绝没人敢说閒话!”
    看著王德贵那张志得意满的油腻脸庞,和这个即將成为她囚笼的新家,金凤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告別了过去那种虽然痛苦但尚存一丝挣扎可能的生活,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依附於人的黑暗之路。
    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换来了一时的喘息,但代价是什么,她不敢细想。
    与此同时。
    陈家庄村委前的打穀场上。
    人头攒动,与往日村民聚集的景象不同,今天这里架起了长枪短炮,来自省、地、县各级媒体的记者们齐聚一堂。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红底白字的横幅。
    “陈家庄蔬菜大棚公司发展展望暨记者见面会”。
    这场盛大的记者见面会,就是陈国强思虑很久,想出来对抗王科长及其背后势力的办法。
    陈国强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眉梢带著连日操劳的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而镇定。
    陈国富和秀儿分坐两侧,表情严肃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会议前半程按部就班。
    陈国强首先介绍了大棚公司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歷程,语气平实,却蕴含著艰辛。
    秀儿则用具体数据展示了公司带来的经济效益。
    不仅还清了初始贷款,为村集体积累了可观资金,大幅提高了入股村民的分红,还僱佣了村中剩余劳动力,使得陈家庄从过去的贫困村一跃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陈国富补充介绍了公司带动周边村庄发展、提供技术支持的“传帮带”作用。
    进入记者提问环节,气氛活跃起来。
    记者们的问题多集中於技术难点、市场拓展、未来规划以及对农村改革的示范意义。
    陈国强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陈经理,目前周边村庄纷纷效仿大棚种植,导致市场竞爭加剧,价格有所下滑,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陈家庄蔬菜大棚將如何应对?”
    省报的一位记者提问道。
    陈国强微微一笑,从容应答。
    “竞爭是好事,说明大棚蔬菜这条路走对了,能带动更多乡亲致富。我们不怕竞爭,关键是良性竞爭。我们公司的优势在於技术领先、品质可控、销售渠道稳定。下一步,我们计划一方面继续培育口感更好、营养价值更高的新品种,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另一方面,我们正在尝试与农科所合作,探索蔬菜的初级加工,比如製作脱水蔬菜、泡菜等,延长產业链,提升附加值。同时,我们欢迎有序竞爭,反对恶意压价、以次充好,这需要行业自律,也期待相关部门能引导规范市场。”
    又一位记者问。
    “陈经理,您作为农民企业家,对未来政策层面有什么期待?”
    陈国强沉吟片刻,郑重说道。
    “感谢国家的好政策,给了我们农民放开手脚干事业的机会。我个人期待,一是农村金融支持能更到位,像我们这样有前景的项目,贷款能更畅通些。二是希望土地流转政策能更明確,便於我们未来適度扩大规模。三是希望智慧財產权保护能落实到我们农业技术上,鼓励创新。总之,我们希望政策能更稳定,让创业者能安心搞发展,没有后顾之忧。”
    他的回答条理分明,既有农民企业家的务实,又展现了超越一般农户的眼界,贏得了记者们的频频点头。
    会场气氛融洽,仿佛这只是一次成功的乡镇企业经验推介会。
    眼看预定时间將至,主持人陈国富准备做总结陈词。
    就在这时,陈国强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他目光扫过全场记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记者都意识到,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各位领导,各位记者朋友。”
    陈国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比之前更加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刚才大家问的都是发展的问题,是光明的一面。但今天,借著这个机会,我还想讲一件可能不那么光明,甚至有些沉重的事。这件事,关係到我们公司能否继续健康发展,也关係到,像我们这样千千万万想凭勤劳和技术创业的农民,將来还敢不敢创业,能不能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