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他深知在管理条件基本一致的情况下,產量出现这么大差距,绝不正常。
    “三號棚最近是谁主要负责看守和日常记录?”
    陈国强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秀儿看了看记录,说。
    “主要是建军哥负责夜班和白天的部分记录。白天国富叔和其他人也常去照看。”
    陈国强“嗯”了一声,合上帐本。
    “走,去三號棚看看。”
    来到三號棚,陈国强里里外外仔细检查。
    棚体结构完好,薄膜没有破损,温度湿度记录也大致正常。
    他蹲在菜畦边,拨开茂盛的叶片,仔细观察植株和土壤。秀儿也跟在旁边,她心细,很快发现了一些端倪。
    “国强叔,你看这里,”
    秀儿指著一株西红柿植株、
    “靠近根部的几个杈子,有被掐断的新痕跡,不像正常整枝留下的切口。还有这几棵黄瓜,靠里面的好些小黄瓜纽不见了,按理说这个位置光照差,结的瓜应该留著长大才对……”
    陈国强顺著秀儿指的地方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老把式,这些细微的痕跡或许能瞒过別人,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分明是被人频繁採摘留下的跡象!
    而且专挑好的、大的摘!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监守自盗?
    他想到了陈建军最近的变化。
    似乎手头阔绰了些,偶尔回城还给李晓云带点小东西。
    以前总觉得是他工资加上自己给的工钱,以及李晓云家可能贴补了点,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去,把陈建军给我叫来。”
    陈国强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他平生最恨吃里扒外、损公肥私的行为,更何况,这大棚凝聚了他全部的心血和希望,甚至是抵押了城里的房子换来的!
    如果真是自己儿子在背后捅刀子,他绝不轻饶!
    秀儿见陈国强脸色铁青,不敢多问,连忙去找人。
    不一会儿,陈建军睡眼惺忪地跟著秀儿来了,他刚值完夜班,正准备回窝棚休息。
    看到父亲阴沉的脸和秀儿不安的神情,他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爸,您找我?”
    陈建军强作镇定。
    陈国强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帐本扔到他面前,然后指著刚才秀儿发现问题的那些植株。
    “你看看,怎么回事?三號棚的產量,为什么比其他棚低这么多?这些新掐的痕跡,又是怎么回事?”
    陈建军拿起帐本,只看了一眼,冷汗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父亲查帐查得这么细!他支支吾吾地说。
    “可能……可能是品种有点差异?或者……或者我晚上值班,温度没控制好?有时……有时看菜长得太好了,我也掐点尖、打点杈,想著能集中养分……”
    “放屁!”
    陈国强厉声打断他。
    “品种都一样!温度记录白纸黑字在这里!掐尖打杈能差出几百斤產量?陈建军,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
    陈建军的辩解苍白无力,在父亲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陈国强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扯过陈建军隨身背著的、鼓鼓囊囊的挎包。
    陈建军下意识地想护住,已经晚了。
    陈国强打开挎包,里面赫然是几十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和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正是三號棚里產的精品菜!
    证据確凿!
    “好啊!好啊!陈建军!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陈国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建军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
    “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你改好了!让你来看守大棚,你倒好!把大棚当成你们家的自留地了!偷家里的菜出去卖钱!你知不知道这大棚投入了多少钱?欠著多少债?这是全村人的希望!你……你简直混帐透顶!”
    这一声怒吼,惊动了附近干活的人,陈国富和几个本家侄子也闻声赶来。
    看到地上的菜和陈建国惨白的脸,大家都明白髮生了什么事,纷纷摇头,投来鄙夷的目光。
    陈建军瘫软在地,知道一切都完了。
    陈国富嘆了口气,上前想扶住气得摇摇欲坠的兄长,却被陈国强一把推开。
    陈国强此刻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抚,他心头的怒火和悲凉需要宣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陈国强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厂里,偷拿公家財產是什么罪过?在部队,战时偷盗军粮又是什么下场?陈建军,你乾的这事,搁在哪儿都是顶丟人、顶可耻的勾当!咱们老陈家,容不下这种手脚不乾净、心术不正的败类!”
    他转向陈国富,语气斩钉截铁。
    “国富!敲钟!集合族人!去祠堂!”
    “哥!”
    陈国富一惊,祠堂集合,这分明是要动用家法,甚至可能……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陈建军,心中不忍。
    “建军他还年轻,一时糊涂,是不是再……”
    “糊涂?”
    陈国强冷笑,笑声里满是苍凉和愤怒、
    “他可不糊涂!他精得很!专挑好的、贵的偷,还知道分散著拿,做假记录!这叫糊涂?这是处心积虑!今天敢偷菜,明天就敢偷更大的!此风不可长!我们老陈家丟不起这个人!必须当眾说清楚,按规矩办!敲钟!”
    陈国富见兄长態度决绝,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沉重地点点头,示意一个侄子跑去敲钟。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再次在陈家庄上空迴荡,与不久前驱逐陈建国时的钟声如出一辙,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
    村民们刚刚从上次事件的震动中平復些许,这突如其来的钟声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纷纷放下活计,朝著祠堂涌去。
    陈建军被两个本家侄子一左一右“搀扶”著,拖死狗一般拖往祠堂。
    他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淹没了他。
    他不敢想像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除名?
    像大哥一样?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父亲那股说到做到的狠劲,也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家族规矩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祠堂內,香火繚绕,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俯瞰著下方,仿佛在无声地审判。
    陈国强站在最前方,身旁是脸色沉重的陈七爷和赵老栓。
    陈建军被按著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头几乎要埋进裤襠里。
    陈国强没有废话,直接將陈建军偷菜卖钱的事情公之於眾,並將那本记录著三號棚產量异常的帐本传阅给几位族老看。
    证据確凿,事实清楚,容不得半点狡辩。
    族人们一片譁然,议论声四起。
    如果说陈建国的忤逆是言语和態度上的,那陈建军的偷窃行为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更让依靠土地和集体生存的农民们感到不齿和愤怒。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国强叔白对他好了!”
    “这种手脚不乾净的人,不能留在大棚干活!”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听著周围的指责和唾骂,陈建军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死去。
    陈七爷气得鬍子直翘。
    “建军!你……你太让人寒心了!你爹把身家性命都压在这大棚上,你倒好,在后面捅刀子!”
    赵老栓也痛心疾首。
    “咱们庄户人家,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你这比偷鸡摸狗还可恶!!”
    陈国强待眾人议论稍平,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迴荡。
    “老少爷们儿,各位族亲!接连出此逆子,是我陈国强治家无方,给祖宗蒙羞,也给大伙添堵了!上次,陈建国口出狂言,诅咒亲父,已被逐出家门。这次,陈建军监守自盗,损公肥私,性质同样恶劣!若不严加惩处,日后人人效仿,咱们这大棚,咱们陈家庄刚刚有点起色的日子,还怎么搞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最后落在瘫跪在地的陈建军身上。
    “陈建军,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建军早已崩溃,涕泪横流,只会磕头如捣蒜。
    “爸……各位爷爷、叔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机会?”
    陈国强冷哼一声。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来看守大棚,就是给你机会!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是用偷窃来报答的吗?你的保证,现在一文不值!”
    他转向族老和眾人。
    “按老规矩,偷盗族產,该如何处置?”
    陈七爷和赵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七爷沉吟道。
    “按老礼,轻则杖责,罚没所得,重则……也可驱逐出族。”
    陈建军一听“驱逐出族”,嚇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
    “不!”
    陈国强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內心也经歷著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毕竟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儿子,即便有千般不是,真要彻底断绝关係,岂能不痛?
    但他深知,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在这创业维艰的时刻,任何徇私枉法都会导致整个集体的崩盘。
    他必须硬起心肠。
    “驱逐出族,倒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