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凤的噩梦

    大棚里面,和他想像中冰冷、黑暗的景象完全不同!
    里面温暖如春,光线充足,甚至可以看见细微的水汽在薄膜內壁上凝结成水珠,缓缓滑落。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地面那一片片、一垄垄的绿色!
    那绿色是如此的鲜嫩,如此的充满生机!
    虽然秧苗还很小,只是刚刚破土而出,星星点点的,但在外面万物凋零的冬季,这大棚內的盎然绿意,简直如同神跡!
    白菜、小油菜、菠菜……他甚至隱约看到了几行刚冒头的黄瓜苗和番茄苗!
    它们舒展著柔嫩的叶片,贪婪地吸收著透过薄膜的阳光,长势喜人!
    “真……真长出来了?”
    陈建军喃喃自语,內心的震撼无以復加。
    父亲不是疯了,父亲是找到了一个点石成金的聚宝盆啊!
    李晓云说得对!
    这要是等这些菜长成了,在春节前后上市,那得卖多少钱?
    简直不敢想像!
    一想到父亲將全部积蓄,甚至抵押了城里的房子,投入到了这个“聚宝盆”里,陈建军的心顿时火热起来!
    之前对父亲的怨恨、对分家结果的失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希望”和“贪婪”的情绪所取代。
    大哥已经被逐出家门,彻底没了指望。
    那父亲未来的庞大家產,由谁来继承?
    除了他陈建军,还有谁?
    老三建华还小,妹妹丽丽是女孩迟早要嫁人……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一个“將功补过”、扮演“孝子”的计划,瞬间在陈建军脑海里形成。
    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父亲,表达他的悔过之心,展现他的“孝顺”和“能干”!
    他刚离开河湾地,就听到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国强叔在祠堂开大会,把大儿子陈建国从族谱上除名了!
    这个消息更是让陈建军又惊又喜。
    惊的是父亲手段如此酷烈,喜的是竞爭对手又少了一个最大的。
    他更加坚定了要紧紧抱住父亲大腿的决心。
    於是,当陈国强带著一身疲惫和决绝从祠堂回来,刚走到自家老屋门口时,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脸上堆满了愧疚、担忧和“孝顺”表情的二儿子陈建军。
    “爸!”
    陈建军一看到父亲,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爸!我都听说了……大哥他……他怎么能这样!他简直不是人啊!”
    陈国强冷冷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个二儿子是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陈建军跪行几步,抱住陈国强的腿,哭得情真意切。
    “爸,我知道,我以前混帐,为了晓云的事,惹您和妈生气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经过这么多事,我才明白,这世上只有爹妈才是真心对我好!什么爱情,都是虚的!爸,您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父亲的脸色,见父亲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有些发慌,赶紧转换话题,表功似的说。
    “爸,我刚从河湾得过来!我看了咱家的大棚!太好了!真是太神奇了!这大冬天的,里面绿油油的,菜苗长得真好!爸,您真是太有眼光了!太有本事了!这大棚肯定能成!咱们老陈家就要发了!”
    听到大棚,陈国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不置可否。
    陈建军见有门儿,更加卖力地表忠心。
    “爸,大哥是指望不上了。以后,您就指望我!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我有一把子力气!我听话!大棚那边有什么活儿,您儘管吩咐!浇水、施肥、看温度,我都能干!我这就去跟单位请长假,不,我乾脆把工作辞了,回来专心帮您弄大棚!以后,我就跟著您干!给您养老送终!”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是一个幡然醒悟、立志痛改前非的孝子贤孙。
    陈国强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厂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陈建军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哪里是真心悔过?
    这分明是看到大棚有了成功的苗头,看到大哥被扫地出门,想来摘桃子、抢家產了!
    但是,陈国强没有点破。
    他现在確实缺人手,尤其是可靠的人手。
    秀儿虽然细心,但毕竟年轻,很多重体力活干不了。
    国富是村支书,事务繁忙,不可能整天泡在大棚里。
    陈建军再不堪,毕竟是成年人,有把力气,而且现在有求於自己,短期內应该会卖力干活。
    用他,总比用完全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至於他的那点小心思……
    陈国强心中冷笑,只要核心技术和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陈建军翻不出什么浪花。
    正好可以用他干点粗活重活,当个免费的劳力。
    於是,陈国强淡淡地开口,既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斥责他的虚偽,只是平静地说。
    “起来吧。知道错了就行。以后怎么样,看你表现。大棚那边正缺人,你要真有心,明天一早过来,跟著秀儿学学怎么摆弄。记住,多看,多学,少说话,一切听安排。”
    虽然没有得到预期的热情回应,但父亲总算鬆口让他参与大棚的事了,陈建军心中大喜,连忙磕了个头,爬起来连连保证。
    “哎!爸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肯定听秀儿妹子的!肯定不给您添乱!”
    与此同时。
    四九城,红星小学。
    金凤坐在教师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上嬉戏玩耍的孩子们欢快的身影,但她的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
    作为红星小学的一名语文教师,这份工作曾经是她最大的骄傲和保障,可现在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衝突还歷歷在目。
    陈建国挥舞著菜刀將她的父母和兄弟赶出家门的疯狂场面,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被母亲王彩凤慌乱中抓出的红痕,一阵刺痛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婚姻和生活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
    "金老师,第三节课的教案准备好了吗?"
    同年级组的张老师抱著一摞作业本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金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没睡好。"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教材,生怕被同事看出端倪。
    在这个小小的教职工群体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迅速传遍整个校园。
    事实上,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同事们近来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
    自从陈建国被单位开除的消息不脛而走后,那些曾经羡慕她嫁给城里工人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同情甚至轻蔑。
    教师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少不了攀比和议论。
    "听说金老师的爱人最近失业了?"
    上周五教师聚餐时,教务主任看似无意的一句话,让金凤顿时食不知味。
    她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但心里明白,在这个重视家庭背景和稳定性的环境中,丈夫失业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污点。
    金凤心烦意乱地翻开语文课本,眼前浮现的却是今早陈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理解丈夫的绝望。
    被亲生父亲断绝关係、背负巨额债务、又被岳家人长期欺压,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崩溃。
    但理解归理解,现实的问题却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家里的积蓄早已被父母和两个弟弟挥霍一空,陈建国失业后,全家就靠她一个人的工资过活。
    微薄的教师薪水要养活六口人本就捉襟见肘,现在还要加上陈建国,更是雪上加霜。
    更让她恐惧的是,如果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金老师。"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是六年级三班的班长李小军。
    "王校长让您去一趟副校长办公室。"
    金凤的心猛地一沉。
    "现在吗?"
    "是的,王校长说很急。"
    孩子说完就跑开了。
    金凤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副校长王德贵,这个让她避之不及的名字,就像梦魘一样缠绕著她。
    自从三年前她调入这所小学,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对她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关心"。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王德贵的情景。
    那是新学期教师大会上,他作为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发言,一双眼睛却总在她身上打转。
    会议结束后,他特意走到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久久不放。
    "金老师是高才生,我们学校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起初,金凤以为这只是领导对年轻教师的正常关怀。
    但很快,王德贵的行为就开始越界。
    他会找各种理由单独约见她,有时是討论教学计划,有时是关心她的"个人发展",说话时总有意无意地碰触她的手或肩膀。
    最让她难堪的是上学期期末,王德贵以討论她转正事宜为由,下班后將她留在办公室。
    那天晚上,他居然直接提出要"照顾"她,条件是让她"懂事一点"。
    金凤当时嚇得夺门而出,之后一直找各种藉口避开与他的单独接触。
    "金老师,还不去吗?王校长等著呢。"
    对面的李老师探头提醒道,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看来王德贵的德行,在教职工中早已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