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沉默的君主

    场面一时间寂静得可怕。
    只有那些被倒插在地里的羽民们发出的微弱挣扎声,在微风中飘忽不定,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帝俊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最终落回林铁身上,缓缓开口:“饕餮,治理一方,非是儿戏,更非单凭蛮力可长久。你在人界亦有臣民,当明此理。”
    “对啊,我在人界的臣民就是这样治理的啊,也没人在我面前嘰嘰喳喳的。”林铁捋了捋头髮,脸上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囂张,“你看,现在多安静,多和谐?大家都能好好说话了。”
    他转向那群噤若寒蝉、面色苍白的羽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现在,还有谁有意见?大声说出来,我这人,最讲民主了。”
    羽民们面面相覷,看看林铁,看看天帝,再看看插在地上的同族,一个个都低下头,收拢翅膀,连大气都不敢喘。
    混沌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忍不住凑到宋奇身边小声嘀咕:“饕哥这脸皮,天下无敌。”
    帝俊微微摇头,上前半步,目光温和地看向倖存羽民,声音带著抚慰人心的安抚之力:
    “羽民一族,生性高洁,嚮往和平,予素有所知。今日之虑,无非是忧心未来,此乃常情。然饕餮虽性烈,却非无理暴虐之辈。他在人界,臣民受其庇护,安居者眾。今日他既愿接纳尔等为民,自当担负庇护之责。当然——”
    他话锋微转,声调虽平,却自有万钧之重,“洪荒有序,天道在上。若此后真有不当之行,危及无辜,予既在此见证,亦不会坐视不管。”
    羽民们沉默著,眼中的惶恐渐渐被复杂的思索取代。
    片刻,一位鬚髮皆白、气质沧桑的老者轻嘆一声,缓步出列,向著帝俊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天帝陛下明鑑,慈心垂怜,我族感激不尽。”
    他隨即转向林铁,姿態恭敬却不显卑微:“饕餮大人有庇护之心,乃羽民之福。老朽斗胆,代全族,愿奉饕餮大人为君主。”
    说完,他整理衣袖,对著林铁,躬身长拜:“羽墨,拜见君主。”
    余下的羽民见此,纷纷跟著俯身行礼:“拜见君主。”
    林铁满意的环视了一圈乖顺的臣民,而后看向老者,“老头,你是原本的国君?”
    老者摇头,“老朽只是前代君主,年老力衰,已禪位於贤者。”
    “禪让了?”林铁一挑眉,目露凶光,“那新国君呢?死哪去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不出来?憋著造反呢?”
    羽墨面色微微一僵,眼帘低垂,沉默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根正在奋力挣扎、羽毛色泽格外绚丽的“人参”。
    “呦呵~”林铁晃悠悠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端详那露在外面的翎羽。那羽毛底色洁白,却隱隱流转著五色之光,与其他羽民颇为不同。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薅了一把。
    “嘖,怪不得,毛都跟別人不一样。”
    林铁像捉老母鸡一样掐著翅膀把人从土里拔了出来,隨手在地上“邦邦”磕了几下,將裹在身上的泥土磕掉,露出原本的样貌。
    那是一名面容俊郎的年轻羽民,面容因长时间的憋闷和倒置而涨红,髮丝凌乱沾染尘土,但眉宇间的轮廓与气质,確实出眾。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勉强顺过气,抬眼正对上林铁不善的目光,瞳孔一缩,竟没有丝毫犹豫,顺势就拜了下去:
    “羽鸿,拜见君主!”
    这反应倒是让林铁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原君主”怎么也得挣扎几下,义正辞严一番,正好拿来开刀立威,没想到竟是个识时务的。
    羽鸿不等林铁发问,迅速开口,语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感激:“君主恕罪!羽鸿方才只是忧心族人性命,未知君主真意,惶恐之下行事失措。如今既知君主乃受天帝认可,愿庇护我族,实乃我族之大幸!愿率全族,效忠君主!”
    “……算你懂事。”林铁鬆开了钳制他翅膀的手,算是暂时认可了他的態度。
    羽鸿暗自鬆了口气,立刻又躬身道:“君主宽宏!方才冒犯君主的国民,皆因不明局势,並非存心忤逆。羽鸿愿以族中至宝进献君主,恳请君主饶恕他们的无知之过。”
    他能当选君主,自然是足够聪明的。面对饕餮如此蛮横的行径,天帝那看似公允的言语下,实则是默许。
    况且,以天帝与饕餮的位格,他们之间的任何衝突,都绝不会是为了羽民国这区区数千生灵。
    所以,他没有选择。
    林铁大手一挥,显得颇为大度,“行啊,既然都是我的子民了,我还能跟你们计较这个?”
    他话音未落,周身黑雾再次涌动,如灵蛇般掠过地面,將那些倒插的羽民一个个拔了出来,丟在地上。顿时,咳嗽声、呻吟声、拜见声交织一片。
    林铁转向帝俊,脸上又掛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老头儿,你看到啦?我的子民们可都是真心信服的~通天之路刚开,你那肯定有一堆事儿等著吧?你先忙,我这收拾利索了就去找你~”
    帝俊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也罢。你既有分寸,予便不再多言。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於天际,那笼罩全场的浩瀚威压也隨之散去。
    几乎就在帝俊身影完全消失的同一剎那,林铁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悄然落下。
    下一瞬,数道黑芒爆射而出,捲住十数个仍在拍打泥土的羽民——曾面露不忿的青年,拜见时犹豫了一瞬的妇人,低声嘟囔“我族至宝岂可轻易送人”的老者……
    漫天黑芒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身后巍峨的建木,其內身躯在剎那间崩解,化作点点生机养料滋养建木。
    眾人看著这一幕,惊呼有之,沉默有之,嘆息有之,却无人再开口。
    林铁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开口:“我的规矩,很简单,那就是听话。只要听话,便是我庇护的子民。若有丝毫违背…”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实质地掠一眾羽民,“这就是下场。都…听懂了吗?”
    羽鸿心痛的闭了闭眼,隨即恭敬行礼:“谨遵君主旨意。”
    “谨遵君主旨意!”这一次,所有羽民的声音整齐划一,带著颤抖,却再无丝毫犹豫和杂音。
    林铁心情大好,挥退了眾人,让羽鸿带著开始巡视地盘。
    羽鸿在前方引路,一边介绍,“我族现居於此天棲木林,现有国民约五千七百余眾,辖地方圆百里,地广人稀…”
    林铁几人跟著他,边走边看。只见羽民的房屋大多依託树木而建,风格古朴,甚至可以说简陋,生活用具简单原始,一些羽民孩童躲在树屋门口,睁著大眼睛惊恐又好奇地望著他们。
    混沌隨意飞到一个树屋边,踹开半掩的藤门,在里面东翻西看,把屋內的孩子嚇呆在原地。
    他从木桌上拿起一个青色灵果,咬了一口,“呸”地一声吐掉,顺手將剩下的塞进那孩子嘴里,嫌弃道:“什么破玩意儿!饕哥,咱这波亏麻了,这地方穷得鸟不拉屎!”
    宋奇轻哼一声,“一群鸟人能有什么家底?指望他们上供,不如指望饕餮做慈善。”
    走在前面的羽鸿面色僵了僵,沉默地继续引路。
    直到来到所谓的“君主殿”前———几棵粗壮的古树被巧妙连接,搭建出一片不小的树屋平台,比別的树屋多了些简单的雕刻和悬掛的羽饰,但依然古朴粗獷,与“殿”字的威严奢华毫不沾边。
    林铁站在平台前,沉默了三秒。
    三十秒。
    然后,他颤抖的抬起手,指向羽鸿,嘶声吶喊:
    “下界!去把基建队给我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