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非人非鬼

    林言眼神一厉,迈步上前。
    毕老爷嚇得肝胆俱裂,拽著蒲留仙就往后拖,“大人息怒!小老儿愿备上好酒好菜,好生招待大人!”
    见男子不为所动,又忙开口:”这、这老酸儒一身穷骨酸气,又干又柴,怕、怕是会影响汤的鲜味口感!糟蹋了好物什!”
    此话一出,男子眉头一挑,又上下打量了蒲留仙几眼,倒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落在那瑟瑟发抖的横公鱼身上,摺扇轻轻敲著掌心,悠然道:“还在等什么呢?”
    横公鱼伏地哀求,声音淒切:“大人饶命!我愿当牛做马侍奉大人…”
    “聒噪。”男子不耐烦地打断,眼中只有对食材的纯粹兴趣,“本尊可不缺你的侍奉,只对你的身子…嗯,肉身感兴趣。”
    蒲留仙见那鱼妖嚇得魂不附体,实在可怜,忍不住喃喃道:“哎…將他赶走便算,何必取他性命…”
    不料这微弱的声音却被男子听了个真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呦~还是个大善人呢~嘖嘖嘖,就是可惜了那几个神思恍惚的倒霉蛋,吃不到这燉鱼怕是治不好嘍~大善人,你说这鱼…燉不燉?”
    一瞬间,整个庭院陷入死寂…
    蒲留仙一时怔住。他看看那跪伏在地、满眼绝望哀求的鱼妖,又想起病榻上被噩梦折磨的毕家少爷和神情呆滯的家丁…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那横公鱼却趁此机会,骤然化作鱼身向池中跳去,竟是要逃!
    男子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只隨意一挥袖!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攫住鱼妖,如掷一只破布袋般,將它狠狠摜入那滚烫的沸水铜锅之中!哗啦——!滚烫的水与腥气一同溅起!
    然而奇异的是,那鱼妖落入沸水,赤红的身躯在汤中却未伤分毫,依旧挣扎欲逃!
    “嘖,皮糙肉厚。”男子看著在沸水中疯狂扑腾的鱼影,撇了撇嘴。他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两颗墨色乌梅,屈指一弹,“噗通”、“噗通”,两颗乌梅精准落入沸腾的汤中。
    只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沁人心脾的至鲜异香繚绕而出!横公鱼那赤红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晶莹剔透,鲜嫩无比,再无声息。
    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当著所有人的面,就这么大快朵颐起来!一块接一块,最后连那白的鱼汤都喝了个乾净!
    毕府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口水直咽却也胆战心惊。
    蒲留仙眼睁睁看著他连最后一点渣都不剩,急得跺脚:“您方才不是说那癔症需食其血肉汤才能好…您、您这…一点没留啊!”
    林啸渊慢悠悠抹了把嘴唇,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听见蒲留仙的话,他剑眉一挑,眼中闪烁著促狭的光芒:
    “嘖,鱼是我燉的,关你们什么事?”
    蒲留仙和毕姥爷闻言对视一眼,皆是一阵面如死灰,却又无可奈何…
    却听男子又笑意盈盈的开口,“这不锅还在吗~你们把这锅涮涮喝,保不齐也管用呢~”
    毕老爷等人虽觉荒谬透顶,却又別无他法,只能依言一试。
    几个家丁提来清水將那大锅涮了又涮,涮锅水装了好几碗。怀著无比忐忑的心情,给毕家少爷和那几个癔症家丁灌下这“鲜汤余沥”。
    令人瞠目的是,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原本被噩梦缠绕、神思恍惚的人,竟纷纷清醒过来,恢復如初!
    毕老爷正惊喜交加,却听男子轻飘飘说道:“毕老爷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招待我来著?哦,对了,我叫林啸,虎啸山林的啸。”
    自此,这林啸主僕二人,便在毕府安营扎寨。
    这位“林大人”住下后,每日別无他事,就是一个字——吃!
    毕府为了“招待”他,珍饈美味流水般往上送。今日要十只烤全羊,明日要百斤湖虾,后日点名要天山雪蛤…山珍海味如同填入了无底洞。
    这位爷的胃口仿佛没有尽头,食量之大,令见多识广的毕老爷都心惊肉跳。
    毕家的钱库像被捅了个窟窿,以惊人的速度乾瘪下去,眼见著曾经富甲一方的家业日渐衰败。毕老爷每日看著帐房递上来的赤字帐单,愁得白头髮多了一把又一把。
    一日,府中一个管事媳妇奉命去城中给一户穷苦人家送些旧衣,路过城南破屋时,瞥见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妇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那老妇衣衫虽破旧,却浆洗得乾净,发间插著一支银簪。
    管事媳妇眼尖,觉得那银簪样式眼熟,像是府中失窃的一位姨娘旧物。她留了心,回去后悄悄稟报了毕老爷。
    毕老爷正为日渐缩水的家底和那位“林大人”的无底洞胃口焦头烂额,闻听此事,立刻派人暗中查访。这一查,竟牵出了一段意想不到的隱情。
    原来,那瞎眼老妇孤苦无依,前些时日被野狗咬伤,无钱医治,伤口溃烂,饥寒交迫下曾欲投湖自尽。那夜风雨大作,她摸索到湖边,却意外遇见一个在湖中戏水的“俊哥儿”。
    那“俊哥儿”起初似乎想戏弄她,將她拉入水中,老妇却反劝他“水里凉,快上去吧”,后来那“俊哥儿”又变成一条大红鱼,说要吃了她,她摸著那滑溜溜的鱼鳞,不由嘆道:“真漂亮…”
    再后来,那大鱼驮她上岸,又时常来看她,陪她说话,给她带些银钱吃食。那髮簪,便是“俊哥儿”说“捡来的”,送与她挽发。
    只是…他好久没来了,许是娶了娘子?又或是离开了这片湖,去到了更远处的大江大河…
    毕老爷將时间、异状一一对应,骇然发现,那所谓的“俊哥儿”和“大红鱼”,极可能就是被林啸燉了的那条横公鱼!它偷窃府中財物吃食,竟是为了接济这可怜的老妇!
    得知真相后,毕府上下,包括蒲留仙,心情都变得复杂无比。尤其是蒲留仙,想起那日鱼妖在锅前绝望的眼神,心中更是涌起难言的酸涩与感慨。
    他深夜独坐书斋,望著窗外月色,铺开素纸,饱蘸浓墨,將这份跨越种族的真挚情谊与阴差阳错的悲剧细细描绘下来。
    自此,蒲留仙再不拘泥於“子不语”,反倒兴致勃勃地挖掘那些被常人视为荒诞不经的异闻鬼事、精怪传说。
    他將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记录下来,笔锋也愈发灵动传神。
    然而,当林啸无意中见到这几页书稿,登时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狗屁不通。人兽殊途,哪来的什么情义?”他脸上满是不屑,“不过是弱肉强食!若非异兽被法则束缚,你们这所谓人间,早被踏为齏粉!人就是人,兽就是兽,天生的口粮与捕食者罢了!”
    蒲留仙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啸,神色异常平静,却透著一种洞悉未来的篤定:
    “万物生灵,皆有本源。今日或对立,来日亦可共生。情义所至,金石可开。兽性也罢,人心也好,终將寻得共存之道。”
    “你林啸今日在此大啖人间烟火,嘲笑情义,焉知明日,不会真正懂得融入这人世间悲欢离合之理?”
    林啸眸中讥讽更甚:“狂妄书生,满口胡言!”
    此后,林啸没事就晃到蒲留仙住处,看著那新写的、关於狐狸报恩或妖与书生相恋的手稿,嫌弃地直摇头:
    “人不人,鬼不鬼,兽不兽!你这写的什么东西?”
    蒲留仙夺回稿纸,正色道:“老夫写的,非鬼,非兽,亦非全然是人。写的是这大千世界里的光怪陆离,写的是人心底那点未磨灭的真情与执念,借他样皮囊,画人性百態!你懂个甚!”
    林啸被他这模样气笑了:“疯的不轻,你这破书有人看才是真见鬼了~”
    每日骂一骂疯老头,似乎成了林啸在毕府蹭饭之余,最大的消遣。
    而毕府上下,就在这位林大人的骇人胃口和与蒲先生那每日雷打不动的交锋中,愁云惨澹地靠精打细算变卖祖產支撑伙食。
    直到林啸吃饱喝足,觉得无趣了,才带著僕人林言如同来时一样,不告而別,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