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儿臣手段稚嫩,没轻没重

    胤禛向来睡得少,平日里早朝时会提前入宫,侍奉康熙用早膳。
    他大婚休息五日,第一日便是要入宫谢恩。
    起得太早,仪欣困得睁不开眼,晴云为她梳妆更衣,仪欣神情懨懨,垂著眼拒绝用早膳。
    路上仪欣靠在马车壁上,怀里抱著晴云披上的小毯子,困得睁不开眼。
    “有没有这么困呢?”胤禛无奈问。
    “妾身昨晚根本没睡好。”仪欣委屈巴巴睨一眼,裹了裹毯子。
    胤禛无言,若不是他昨晚被她闹得一夜未眠,他就信了。
    她今日穿著宝蓝色亲王福晋吉服,梳著已婚妇人大拉翅旗头,颈间朝珠落在腿上哗啦啦作响,明珠般的小脸上睫毛乖巧轻颤,漂亮得像是从画里钻出来的小仙娥。
    就是娇气,晨起要一群丫鬟嬤嬤哄著,轮流伺候;几名丫鬟为她梳妆,挑簪釵总是不满意。
    “福晋,用些点心吧。”晴云在马车外温声劝著。
    “不吃,困。”仪欣不满意气冲冲说。
    一声轻嘆,胤禛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叮嘱一句:“先睡一会儿吧,进宫后不能对皇阿玛和额娘耍脾气。”
    “妾身知道。”仪欣蹭蹭肩膀,浅浅呼吸著。
    胤禛多虑了。
    仪欣一见到康熙,笑眯眯行礼问安,康熙旁敲侧击问她在王府如何,她欢欢喜喜从王府的青石板砖夸到早膳丰盛、王爷体贴。
    又夸乾清宫熏的香淡雅而不甜腻,闻著心情变得极好。
    一句句皇阿玛也唤得毫不扭捏。
    “皇阿玛,儿臣一见您便觉得孺慕亲近。”
    “你同胤禛均是诚孝纯善的孩子。”
    康熙心情沉重,他自是知道昨夜二人並未圆房,又看著这骄矜欢喜的面庞,九五至尊罕见生出些愧疚来。
    马齐的女儿和胤禛成亲,到底是强人所难了。
    多好的孩子,不嫌弃胤禛身体问题,还处处为自家夫君遮掩。
    康熙给梁九功一个眼神,加赏赐,原定赏赐再翻上两倍,不,三倍。
    仪欣和胤禛离开乾清宫,又到永和宫给德妃请安。
    身后跟著八名小太监,捧著康熙满满当当的赏赐,晴云手上谨慎恭敬地捧著一斛东珠。
    胤禛笑著看她跟小孔雀一样,小嘴巴巴哄得皇阿玛开怀又愧疚,赏赐都塞了许多超规格的宝贝。
    “王爷,妾身表现不错吧。”
    仪欣得意骄矜晃晃脑袋,她旁的事不擅长,就是擅长哄长辈开心,家中阿玛额娘祖父祖母百试百灵。
    “嗯,表扬你。”胤禛勾唇,抬手轻轻捏一捏她的后脖颈。
    在宫中行走没有轿輦真的难捱,仪欣起得早,用膳敷衍,身子弱,款款走到永和宫有些气喘吁吁。
    胤禛牵著她走的很慢,不疾不徐同她閒聊。
    德妃等得不耐烦。
    仪欣进到永和宫隨著胤禛一同行礼问安,笑盈盈准备故技重施,却被德妃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怎得来的这般迟?富察氏,本宫无需你如寻常人家一般侍奉舅姑,区区请安也要倦怠至此吗?”
    “小小年纪,什么规矩?简直有辱富察氏清正门风。”
    “额娘,儿臣知错。”仪欣当即有些哽咽。
    她从前见过德妃娘娘两次,娘娘待她和蔼可亲,多次赏赐夸讚,想必是喜爱她的。
    她本想著来迟先告罪解释体弱缘由,再將皇阿玛赏赐的东珠借献佛孝敬额娘,撒娇请求她不要生气。
    如今低头跪著,眼泪滴落將宝蓝色吉服浸染成深蓝。
    胤禛冷脸,儘管德妃未叫起,还是伸出手臂將她半揽著扶起来,沉默著塞到身后。
    他本以为,她是富察氏的女儿,又是初次参见敬茶,德妃总是要宽恕小错,尽显和乐才是。
    “老四,本宫无权训诫儿媳吗?”德妃面色不虞,端著茶盏,护甲泛著凌厉的光。
    “可以。”胤禛揽著仪欣,一下下轻抚她的肩膀,他语气很淡,咽下去森寒嗜血气,平静阐述一个事实,“那儿臣在朝堂上也有权管教弟弟。”
    “额娘,儿臣手段稚嫩,没轻没重。孰是孰非,您要想清楚才是。”
    德妃一噎,当即想將茶盏掷到地上,恨不得让他们滚出去。
    胤禛平静同她对视,静静看著德妃鬆开攥紧茶盏的手,气恼的脸换上虚偽和蔼的脸谱。
    半晌。
    “好孩子,刚刚额娘说话冲了些,嚇到你了吧。”
    德妃亲自起身,慢悠悠上前要替仪欣擦眼泪。
    仪欣后退一步,哽咽一声,红唇留下齿痕,声如蚊蝇道:“没有。”
    面如寒霜,胤禛厌倦垂了垂眼,“先在永和宫逛逛,好吗?本王同额娘说几句话。”
    “还没敬茶。”仪欣轻轻拽胤禛的佛珠,委屈哽咽著抿唇。
    “一会儿再回来。”胤禛温声说。
    等到仪欣离开寢殿,胤禛一撩衣袍自顾自坐下来。
    倦怠感钻入骨髓。
    “老四,你要说什么?”
    德妃勉强笑了笑,一名丫鬟给胤禛上一盏茶。
    “儿臣什么都不想说,额娘思忖即可。”
    胤禛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饮茶,他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让她出去整理一下情绪。
    也让德妃想明白她该用什么態度对待他的福晋。
    苏培盛去寻仪欣时,发现十四爷正围著自家福晋说话。
    “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四哥欺负你?”十四阿哥气势汹汹擼袖子。
    他穿著半旧不新浅紫色衣裳,身形高大,声音粗獷,走起路来风风火火,隨时要踢起脚下尘土。
    仪欣垂眸不理。
    如果说,她最討厌的人是乌拉那拉莫雅琪,那她最最討厌的人就是十四阿哥。
    她十岁时参加恭亲王府郡主的春日宴,十四阿哥射下一串血肉模糊的大雁落在她面前,嚇坏了她和她当时的丫鬟桑儿。
    桑儿嚇得口不择言,十四阿哥带著太监找到大雁时,听到桑儿的话命人將桑儿杖毙,她自然据理力爭护著桑儿,谁知他竟是威胁將她沉塘。
    她回府后风热不止,又整夜惊梦。
    额娘做主將桑儿送到庄子上做事,將晴空晴云两个丫鬟调教好送到她身边伺候。
    阿玛和叔父强硬找万岁爷和德妃討说法,硬是押著十四阿哥到富察府赔礼道歉,德妃送上好些不菲首饰,万岁爷亲自派太医问询医治。
    后来十四阿哥再看见她就偏爱多说几句话,德妃娘娘在那时对她疼爱有加。
    如今,看见就烦。
    “喂,你说话啊,富察仪欣!”胤禵一个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