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纳米虫

    外部世界在病毒与混乱的泥沼中挣扎时,一则沉寂已久、几乎被“天工”核心层某些人遗忘的捷报,通过最高等级的加密信道,送达了江辰的终端。
    光刻机与超精密製造研发部,曾是“江记”的心臟,是整个科技帝国最初崛起的基石,如今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精密堡垒,隱匿在天工地底深处,远离喧囂,也远离聚光灯。
    这里没有航天港的轰鸣,没有生物实验室的幽蓝冷光,也没有能源核心那炽热的脉动。
    只有恆温恆湿环境下,光刻机內部原子级探针发出的、如同宇宙呼吸般微弱的嗡鸣,持续不断地在真空腔体中迴荡,仿佛是某种古老文明的低语。
    林振和他的团队,在这里用七年多的时间,以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耗尽心力,雕琢著十三个肉眼无法观测、甚至普通仪器都难以捕捉的——“纳米虫”原型体。
    当林振穿著全封闭的无菌防护服,双手稳稳托著装有两只“纳米虫”原型体的量子低温储存罐,站在广寒城最高权限的生物-机械隔离实验室门前时,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混合了极度疲惫与近乎癲狂的狂热光芒。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这不仅仅是一项技术突破,而是他们向物质本质发起的总攻。
    “江总,”林振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喉咙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知道,我们造不出永动机,也造不出《格列佛游记》里那些能从黄瓜里提取阳光的科学家。但我们造出了『触手』。伸向物质最底层的触手。它不依赖任何已知的物理结构,却能直接改写现实的底层代码。”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穿透高强度复合防护玻璃,落在那枚只有拇指大小、却重若千钧的储存罐上。
    那里面封存的,不只是两个纳米级的量子组装体,更是撬动世界秩序的槓桿。他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仿佛体內有另一台机器在与那“纳米虫”共振。
    “开始吧。”他下令,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海。
    实验室的灯光缓缓暗下,一束高能聚焦的电子显微镜光束启动,將“纳米虫”的影像放大数百万倍,清晰投射在主屏幕上。
    画面中,那团模糊的量子云在电磁场中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器,没有齿轮,没有电路板,也没有任何可识別的机械结构。它更像是一团由无数极微小的碳基-硅基复合单元构成的、具有特定拓扑结构的点。
    在量子场的约束下,这团“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液態金属的流动性,时而凝聚,时而弥散,仿佛不受经典物理法则的支配。
    “它没有『大脑』,”林振解释道,声音里带著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与压抑不住的自豪,“它的『智能』是预设的,基於量子纠缠態的简单逻辑判断。
    它像病毒,但比病毒更纯粹,它是『指令』的具象化,怎么形容呢!就是听话。
    它唯一的『本能』,是寻找特定的原子排列,並对其进行『重写』——拆解、重组、复製,甚至模擬。”
    江辰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防护层上,隔著数厘米的合金与能量屏障,似乎想要触控萤幕幕上的那个“点”。他的动作极轻,却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让它动。”江辰说。
    林振深吸一口气,输入一串加密指令。屏幕上,那个“点”仿佛活了过来。
    它开始移动,不是滑行,而是像水渗入沙土般,以一种非连续的、量子隧穿般的方式,在液体的环境中“流动”,仿佛那片空间本身成了它的介质。
    “我们给它设定了一个目標,”林振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仿佛在见证神跡,“一块高纯度单晶硅。我们將指令设定为……『分解』。”
    电子显微镜的视野迅速切换,精准聚焦在一块指甲盖大小、价值连城的单晶硅片上——人类半导体工业的巔峰之作,是无数晶片的母体。
    那团“点”缓缓覆盖了上去。
    没有爆炸,没有火花,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
    在绝对的寂静中,那块代表著人类最高精尖工业结晶的单晶硅,开始“融化”。
    不是熔化,不是腐蚀,而是分解,变成了单一的介质。它从一个高度有序的晶体结构,瞬间瓦解为一滩无序的、原子级別的单质。
    构成它的每一个硅原子,都被精准地剥离、重组、再剥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逐个拆解宇宙的积木。
    最终,它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灰色的纳米级粉末,静静沉淀在实验托盘上。
    整个过程,耗时三秒。
    林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继续说道:“理论上,它可以分解任何物质。只要我们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和正確的指令。
    它也可以製造任何物质。从水里提取氢和氧,从空气中固定氮,甚至……从无机物中合成有机物。只要我们有模板,有能量,有时间……它就能『复製』世界。”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无限的可能——能源危机的终结,材料革命的爆发,生命的重塑……但也看到了深渊——失控的自我复製,文明的瓦解,甚至,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被意外唤醒。
    “成本呢?。”江辰问,声音低沉。
    “单体製造成本约1.2亿美元,”林振回答,“而且,它目前的『寿命』极短。在脱离能量场后,它的结构会在几分钟內因能量退散而崩解。
    它就像一颗不能断电的机器,只要断电就会报废。我们只有十三只,每一只,都是用黄金和时间堆出来的,是整个团队用七年半的青春换来的火种。”
    江辰沉默了。1.2亿美元一只,而且不能离开能量,离开寿命只几分钟。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只有他江辰才赌得起的豪赌。但正是这种极端的稀缺与代价,才让它的潜力显得更加致命而诱人。
    “林博士,”江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从深渊中传来,“你们的报告里提到,它能『执行特定原子尺度操作』。如果,我给它一个更复杂的指令呢?”
    林振一愣,眉头微蹙:“比如?”
    江辰转过身,直视著林振的眼睛,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仿佛在托举某种无形的重物。
    “比如,”江辰说,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如山,“修復。”
    林振不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江辰的目光,缓缓投向实验室角落里,一个用於测试生命维持系统的、已经死亡的小白鼠。
    它的生命体徵早已归零,细胞开始坏死,组织正在腐烂,皮肤泛著青灰色,耳朵微微塌陷。它已经死了至少六小时。
    “让它去修復那只小白鼠的细胞。”江辰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林振震惊了,瞳孔骤缩:“江总,这不可能!它只是一个分解工具!它没有重组、修復的概念!它无法理解『修復』!而且这个量太少了,根本无法完成这巨大的工作量!”
    “试试。”江辰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林振犹豫了片刻,手指在控制台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输入了一串全新的、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甚至危险的指令。
    他將“纳米虫”的目標,设定为那只死老鼠,並赋予了一个模糊的、基於哺乳动物基因图谱的“修復”参数——没有具体路径,没有明確算法,只有一道原始的“指令”:恢復生命。
    最后,一只“纳米虫”,被释放了。
    它像一道微弱的灰色闪电,瞬间覆盖了那只死老鼠的一个细胞。
    在电子显微镜下,那团“点”疯狂地涌动著,钻入老鼠的一个细胞,一个线粒体,dna双螺旋的断裂处。
    它在做什么?是分解?是重组?还是……在重新点燃那盏熄灭的灯?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江辰沉稳的呼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储存罐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光——能量即將耗尽。
    那团“点”瞬间崩解,化作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尘埃,如同星尘般飘散在细胞內。
    那只小白鼠的细胞,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林振鬆了一口气,又感到一丝深深的失落。他转过头,正想对江辰说什么,说这证明了生命的不可复製,说科学仍有边界……
    就在这时,监测生命体徵的仪器,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划破死寂的长鸣。
    滴——
    那不是死亡的静默,而是心跳的復甦。
    屏幕上,一条微弱但坚定的绿色曲线,开始跳动,从平直的死亡线,缓缓抬升,形成第一个波峰。
    那只已经死亡数小时的小白鼠的细胞,它恢復了鲜活,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林振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科学逻辑、所有的物理定律、所有的生物学常识,在这一刻,都被那只微弱起伏的胸腔,撞得粉碎。
    他踉蹌一步,扶住控制台,才能站稳。
    江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深邃的笑意,仿佛早已预见一切。
    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右手,轻轻握成拳。
    在他的掌心,一滴冷汗,悄然滑落,滴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赌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