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315

    刘將军离开后的第三个小时,地下实验室的寂静比以往更加深邃。
    江辰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的微观世界中,也没有去搞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独自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天穹-行者”的银灰色轮廓缓缓旋转。
    但他此刻看到的不是技术参数,而是刚才刘將军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丝疲惫。
    那不是生理上的疲惫。
    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在权力中里行走太久的人,特有的倦意。
    “权力需要妥协。”
    江辰轻声重复著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
    屏幕上,飞行器隨著他的动作放大、缩小,就像隨意拿捏的玩具。
    就在刚才,当刘將军拍著他肩膀说“下次我要在船上”时,江辰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撕裂感。
    那不是一个將军对新型装备的渴望,而更像是一个快要被某种无形之物压垮的人,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在门前那句看似隨意的“那三十七个老傢伙的档案”,语气里藏著太多未尽之言。
    那不是在通知,而是在交易——用他对这次“擅自”试飞的默许,换取对“天工”核心科研团队的某种庇护。
    “烛龙。”江辰忽然开口。
    “在。”
    “调出刘建军將军过去三个月的公开行程、会议记录、签批文件。重点標註与『溯光』调查相关的部分。”
    “正在检索。需要访问三级军事加密资料库,预计耗时四十七秒。”
    “检索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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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龙的声音响起,屏幕换成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图表,“过去九十二天,刘建军將军共主持或参与十七次与『溯光』事件相关的內部会议。其中八次会议记录存在明显刪减,涉及人员名单和討论细节被替换为通用模板文本。”
    “被谁替换的?”
    “没有记录。但根据文本替换模式分析和伺服器日誌残留痕跡,操作源头指向总参办公厅档案科,具体执行人......”烛龙停顿了零点三秒,“需要物理接入內部网络才能进一步追踪。”
    江辰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
    总参办公厅,那是个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一个由文职官员、机要秘书、档案管理员构成的、看似不起眼却掌握著信息生杀大权的迷宫。
    “继续。”
    “在『溯光』调查期间,刘將军经手审批的四十二个军工项目中,有十一个被临时叫停或无限期搁置。”
    “项目负责人中,六人与刘將军在国防科技大学的任职期存在交集,三人曾在其麾下参与过战机的子系统研发。”
    “最值得注意的是,”烛龙將其中一条时间线高亮,“三十七天前,刘將军在军委扩大会议上提出『成立特別技术审查委员会,对涉及战略性前沿技术的民营企业实行分级监管』的提案。”
    “提案在討论阶段获得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赞成票,但在最终表决前被临时撤下议程。撤下理由是『部分委员认为提案內容与现行军民融合政策存在潜在衝突,需进一步调研』。”
    “谁提出的反对?”
    “会议记录显示,首先提出异议的是装备发展部的陈继先副部长。但在后续的非正式討论中,有另外四位委员表达了类似担忧,其中包括两名与陈副部长存在姻亲关係的总装系统官员。”
    图表上,红色的网开始收缩,中心点逐渐清晰——装备发展部,陈继先,一个江辰只在新闻里见过名字、主管军工企业资质审核和项目审批的副部长。
    “陈继先。”江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很轻,“他和『溯光』泄露事件,有直接关联吗?”
    “无直接证据。但根据刘將军过去三个月被否定的十一项提案,有七项的最终审批权在装备发展部。其中三项涉及对『天工』已有合作项目的延期审计,四项涉及新增技术共享的审批流程修订。”
    烛龙停顿,然后补充:“另外,根据非公开的军方內部通讯记录片段分析,在『溯光』泄露事件后,有六封加密邮件从总参系统发往装备发展部,与陈继先副部长办公室所在大楼的ip段重叠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三。”
    江辰闭上眼睛。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刘將军在调查“溯光”泄露时,碰到的不是某个外围组织或境外势力,而是来自內部——来自那些本该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却因为利益、或者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选择阻挠的人。
    他们害怕的或许不是“溯光”本身,而是“溯光”所代表的东西:一种不受他们掌控的、跳跃式发展的、可能彻底顛覆现有权力结构和技术垄断格局的力量。
    当这种力量掌握在一个民营企业手中,尤其是一个屡次突破规则、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手中时,恐惧就会变成敌意,敌意就会变成行动。
    “所以刘將军妥协了。”
    江辰睁开眼睛,看著投影上那些红色的连线,“用暂时搁置对某些人的追查,换取『天工』继续发展的空间,换取那三十七个研究员的彻底离开,换取昨晚那架飞行器能继续造下去的权力。”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他可以用一年时间从零开始建造聚变堆,可以设计出超越时代的飞行器,可以解开大脑进化的密码,却解不开人心织就的那张网。
    “烛龙,计算一下。”江辰说,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们现在公开『天穹-行者』的全部技术细节,公开『烛阴』的物理原理,公开神经元计算阵列的初步成果,然后宣布『天工』所有技术向全球开源,会发生什么?”
    “计算中。”烛龙的响应几乎没有延迟,“百分之七十二的概率,我们会被以『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机密』等罪名控制。”
    “最好的结果呢?”
    “最好的结果,是您在宣布开源后二十四小时內被秘密拘捕,技术资料被列为绝密,所有参与项目的科研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
    “『江记』名义上继续存在,但实际控制权移交他人。您可能会在某个绝密研究所度过余生,继续从事科研工作,但失去所有自由和决策权。”
    江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当然知道答案,问出来只是想听“烛龙”用那种绝对理性的语气,说出这个绝对残酷的现实。
    “所以我没有选择。”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要么妥协,要么毁灭。要么在这张网里找到缝隙,要么被网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