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285章

    建造私人空间站?这听上去像是痴人说梦。
    但“天工”的存在本身,不就是將一个又一个“痴人说梦”变为现实的么?
    当別人还在仰望星空,感嘆其遥远与昂贵时,“天工”的这群人,已经开始计算,如何用自己的双手,將星辰的成本,一点一点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会议的热烈气氛,隨著研究员们带著满脑子新想法和技术挑战陆续离开,渐渐沉淀下来。
    环形会议室內,只剩下江辰和林志远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关於星辰大海的激昂余韵。
    林志远没有离开,他走到控制台前,为自己和江辰各倒了一杯清水——这是他们长时间討论后的习惯。
    他將水杯递给江辰,自己则端著杯子,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镜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与刚才会议上那个率先表態支持、並开始构思技术路径的首席科学家判若两人。
    “江辰,” 林志远的声音打破了寧静,带著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会上的技术討论很重要,大家被目標激励起来的干劲也很宝贵。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是不是把一些问题,想得……稍微简单了些?”
    江辰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微凉。
    他平静地看著林志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了解这位亦师亦友的伙伴,林志远的兴奋点在於攻克科学难题,但他的谨慎和全局观,同样不可或缺。
    “技术问题,再难,总有路径可寻。无非是时间、资源、和一次次试错。『鸞鸟』的推力不够,我们可以叠代;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和地面,投向无尽的夜空。
    “一个私人建造的、可长期驻留的空间站……江辰,你想过这意味著什么吗?”
    “它不是一颗偷偷放上天的卫星,可以偽装成商业通讯或遥感用途。它是一个长期存在、功能复杂、可能有人活动的、在近地轨道上运行的庞大物体。”
    “它的轨道参数是公开的。它就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无法隱藏。”
    “然后呢?” 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会看到『天工空间站』,然后呢?”
    “然后?” 林志远深吸一口气,“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国际法层面,外层空间条约虽然规定了探索利用自由,但『国家责任』条款呢?”
    “一个私人实体建造並运营如此规模的太空设施,其法律地位是什么?一旦(哪怕只是理论上)发生碎片碰撞、有害干扰、甚至更严重的事故,责任谁负?相关国家是否会以此为由,要求將我们的活动纳入某种国际监管框架,甚至试图审查我们的技术?”
    “这还只是法律和外交层面。”
    林志远继续列举,语速加快,“国家安全层面,任何一个拥有太空监视能力的国家,都会把我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的空间站,视为潜在威胁。”
    “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试图搞清楚它的目的、能力、甚至……不排除更极端的试探。我们会成为眾矢之的,暴露在所有心怀叵测者的放大镜下。”
    “公眾舆论和地缘政治,” 林志远摇了摇头,“同样棘手。我们如何向公眾解释,一家私人公司,为什么要耗费巨资建造空间站?”
    “为了科研?商业利益?还是別的什么?”
    “媒体会怎么炒作?更不用说,这必然会触动某些传统航天大国和既得利益集团的神经,引发新一轮的太空竞赛,或者更糟糕的,联合遏制。”
    他放下水杯,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看向江辰,眼神里充满了忧虑:“江辰,我不是在否定这个计划。从纯粹的科学和探索角度,我举双手赞成,这將是人类太空活动史上的里程碑。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旦我们真的把那个东西放到天上去,我们就不仅仅是『天工』了,我们就成了一个现象,一个必然会捲入最复杂国际政治、安全漩涡的焦点。”
    “我们过去的低调、神秘,將荡然无存。我们所有的技术优势,都可能变成別人攻击、覬覦、甚至恐惧的靶子。这其中的风险,可能远超技术挑战本身。”
    林志远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才会议上燃起的熊熊热火上,让其显露出炽热外表下可能隱藏的灰烬与暗礁。
    他点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天工”如何在一个由国家行为体主导、规则由强国制定、猜忌与竞爭无处不在的复杂世界里,安全地、可持续地运营一个如此显眼、如此“越界”的私人太空设施?
    江辰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他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甚至比林志远想像的更早、更深入。
    但他需要听到来自最信任伙伴的、最直接的警告,这能让他反覆审视自己的计划,查漏补缺。
    “志远,你说得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
    江辰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技术难题,是我们可以关起门来,用智慧和汗水去攻克的山。而社会、政治、法律、安全这些『山』,是横亘在现实世界里的,我们必须面对,无法绕过,更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走到窗边,虽然窗外只是模擬的自然景观,但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但是,志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必须考虑这些『山』?”
    “因为现有的安全观念,还停留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零和博弈思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如果我们因为惧怕这些『山』,就停下脚步,那我们就永远只能在地面上仰望,永远被束缚在旧有的框架和思维里。”
    “我们建造『天工』,追求技术突破,难道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在现有的棋盘上,比別人多贏几颗子吗?”
    林志远微微一怔。
    “不,” 江辰自问自答,语气坚定,“我们要做的,是参与绘製新的棋盘,定义新的游戏规则。而这个私人空间站,就是我们要投下的、最重量级的一颗棋子,也是我们向旧世界、旧规则发出的,最明確的宣言。”
    “但是……” 林志远想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风险极高。”
    江辰打断他,但语气並非反驳,而是理解,“所以,我们绝不能蛮干。我们不能像愣头青一样,造好了就往天上一扔,然后等著麻烦找上门。我们必须有策略,有准备,有后手。”
    他拍了拍林志远的肩膀:“志远,技术上的事,我完全信任你和大家。而这些『山』一样的社会问题,交给我,交给『烛龙』,交给即將组建的专业团队。”
    “我们要做的,是同步推进。在你们攻克一个个技术堡垒的同时,我们会在另一个战场,为『天穹』计划扫清障碍,铺设道路。或许道路依然崎嶇,但只要我们方向一致,准备充分,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林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將胸中的块垒也一併呼出。
    他重新拿起水杯,这次,喝了一大口。“我明白了。是我有些……过於聚焦在技术难题本身,低估了你对整个局面的考量。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些『山』,並且准备好了开山的『工具』,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干就是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科学家面对挑战时的锐气和斗志,只是这次,这斗志里多了几分沉稳和瞭然。
    江辰笑了笑,也喝了一口水。水已微温,入喉却带著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