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198章

    公务机平稳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专机坪上。
    舷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初冬的北京透著肃杀。
    与寻常富豪抵京不同,停机坪上没有地勤公司或合作企业的接机车队,只有三辆低调的黑色红旗,车旁静立著几位身著深色大衣、姿態笔挺、目光锐利的男子。
    没有迎宾牌,没有喧譁,一切静默而高效。
    江辰在隨行安保(仅两人)陪同下步下舷梯。
    为首一位面容刚毅、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目光在江辰脸上快速扫过,確认无误后,微微頷首,声音不高但清晰:
    “江先生,一路辛苦。请隨我来,领导们已在等候。” 语气客气,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流程感。
    江辰注意到,对方大衣內袋有轻微的突起轮廓,且其站立方位与另外几人形成了无懈可击的掩护与观察角度。
    “有劳。”江辰面色平静,点头致意,隨即坐进中间那辆红旗。
    车辆立刻启动,前后两辆护卫,驶出机场,並未进入市区,而是沿著机场高速疾驰一段后,转入了一条岔路,最终驶入西郊一处戒备森严、绿树掩映的大院。
    门禁森严,盘查细致,但车辆显然已在系统內备案,一路绿灯。
    院內建筑古朴庄重,透著岁月的沉淀与无形的威严。
    江辰被引入一间宽敞、採光良好、陈设简洁但每件物品都颇有来歷的会客室。
    室內温暖如春,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茶香。
    他原以为只是与那位曾通过电话的老人单独会面,最多再加一两位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然而,当他步入会客室时,里面已有七八人在座。
    除了主位上那位精神矍鑠、面带和煦笑容的老人(正是之前通话的首长),旁边还坐著几位年纪相仿或稍轻、气度不凡的长者,有身著中山装的,也有穿著熨帖的深色西服的。
    更让江辰目光微凝的是,在场还有两位肩章显示將星的高级军官,以及三位看起来像是部委主要负责同志的官员。
    这阵仗,远超他一个“有军方背景的閒职”企业家通常所能接触的层面,甚至也超过了对一位“遭绑架后平安归来、並捐献巨款”的知名企业家的常规慰问规格。
    “小江来了,快,这边坐。” 主位的老人笑著招手,指了指他身边空著的一个位置,態度亲切自然,仿佛招呼自家子侄。
    “首长好,各位领导好。” 江辰依言上前,不卑不亢地向在场眾人微微鞠躬示意,然后在那指定的位置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姿態从容。
    “一路辛苦。听说你直接从临安飞过来,也没好好休息。” 老人关切道,亲手拿起紫砂壶,要给江辰斟茶。
    “不敢劳烦首长,我自己来。” 江辰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壶,先为老人续上,然后才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流畅,礼仪周到。
    “坐,坐,別拘束。” 老人压压手,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笑道,“今天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听说咱们的『科技尖兵』、『爱国企业家』江辰同志歷经磨难,平安归来,还想著给警队和老百姓做贡献,我们这些老傢伙,还有相关部门的同志,都很高兴,也很关心,凑在一起,听听你的想法,也看看有什么困难,国家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话很暖,但江辰心知肚明,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关心”和“听想法”的茶话会。
    在场眾人的目光,虽然大多带著讚许和探究,但也不乏深沉审视与难以捉摸的复杂意味。
    尤其是有两三人,在与他目光接触时,虽然也努力挤出笑容,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乃至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侷促与迴避,没能逃过江辰进化后敏锐的观察。
    其中一位身著藏蓝色西服、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似乎是某经济部门的负责人),在江辰进来时,原本正在与旁边人低声交谈,看到他后,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隨即又迅速恢復自然,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另一位坐在靠后位置、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官员(像是来自某个与能源或工业相关的部门),则在江辰坐下后,目光游移,不太敢与他对视,偶尔瞥过来一眼,也很快移开,端起茶杯喝水的频率略高。
    江辰心中瞭然。
    看来,自己失踪期间,某些人或势力对“江记”伸出的手,或者採取的默许观望態度,並非完全隱秘。
    自己高调回归,强势表態,巨额捐款,以及李远东正在进行的秘密调查,恐怕已经让某些“伸手者”或“行方便者”感到了压力,甚至可能已经被更高层面察觉或警告。
    他们出现在这里,或许並非自愿,而是被“请”来,一方面是一种敲打,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给江辰一个“当面看看”的机会,或者,是某种形势下的“说情”或“缓和”铺垫。
    江辰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顶级龙井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他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对方不提,他自然更不会主动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有些帐,不一定非要摆在檯面上算;有些態度,也不一定需要言语来表明。
    “谢谢首长和各位领导的关心。” 江辰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清晰,“这次能平安回来,確实有运气的成分,也多亏了各方的努力。
    经歷此事,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个人和企业的发展,离不开国家的稳定与强大,也离不开法治的保障。
    捐款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希望香港社会更加安寧,也希望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家庭能得到些许慰藉。”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正题,但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至於集团的发展,正如我在发布会上所说,既定战略不会变。
    『天工锐创』的高端数控工具机,已经打破了一些国家的垄断,下一步是继续提升精度、可靠性和智能化水平,並拓展在航空航天、精密医疗等更尖端领域的应用。
    『龙泉』晶片的下一代研发,正在攻坚几个关键的材料和架构难题,目標是实现性能的跨越式提升,满足未来智能计算和高端装备的自主可控需求。
    在新型显示材料、特种合金、以及新能源基础研究方面,我们也在按计划投入。”
    他没有刻意炫耀技术细节,而是著眼於国家战略需求和產业突破的意义。
    几位来自科技、工业部门的领导和两位將军,听得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当然,我们也面临一些挑战。” 江辰话锋微转,但语气依旧客观,“国际技术竞爭日益激烈,封锁与打压时有发生。
    某些前沿领域,我们是在无人区探索,需要巨大的研发投入和承担失败的风险。
    此外,”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眾人,特別是在那两位神色不太自然的官员脸上略作停留,但並未聚焦,“一个稳定、可预期、公平透明的商业和政策环境,对於激发创新活力、保护智慧財產权、吸引和留住顶尖人才,至关重要。
    这次我个人遇到的事情,也从一个侧面提醒我,商业竞爭必须在法律和道德的轨道上进行,任何越界的行为,最终损害的是市场信心和创新生態。”
    这番话,既指出了现实困难,也再次含蓄地强调了“规则”和“底线”,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指为何,在场有心人自然明白。
    那两位官员的脸色似乎更不自然了些,低头喝茶,避开了江辰的目光。
    主位的老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等江辰说完,他缓缓开口道:“小江说的很好啊。科技创新是国家强盛之基,企业是创新的主体。
    你们在困难领域取得的突破,非常宝贵,国家当然要支持。
    你提到的环境和规则问题,也很重要。改革开放,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法治是基石,公平竞爭是原则。
    任何破坏营商环境、损害企业合法权益的行为,都是我们不能允许的。
    相关部门要重视,要依法办事,营造更好的创新和发展氛围。” 这话既是对江辰的回应,也像是对在场某些人的敲打。
    接著,其他人也开始发言。
    有询问具体技术进展和產业带动效应的,有关心国际併购和合作中遇到的风险与应对的,也有探討如何加强產学研结合、培养本土高端人才的。
    江辰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数据翔实,既有企业家的务实,也透出科学家的严谨,更隱隱带著一种经歷过风浪后的沉稳与远见。
    他的表现,显然让在座多数人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惊讶——这位年轻企业家,不仅商业成功,在技术和战略层面的见识,也远超同儕。
    整个会面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除了开场和结尾的一些寒暄,大部分时间都在务实地討论问题。
    那几位神色异常的官员,几乎没怎么发言,只是在被点名询问相关领域情况时,才勉强说几句原则性的套话。
    会面结束时,主位老人亲自將江辰送到会客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江啊,好好干。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企业和企业家。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反映。”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树大招风,你现在目標更大了,以后行事,要更加稳健、周全。有些事,急不得,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讲究方式方法。”
    “谢谢首长教诲,我记住了。” 江辰郑重应道。他明白,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告诫。
    高层对他的重视毋庸置疑,但也对他展现出的某些“非常规”能力(比如平安从金三角脱身)和强硬姿態,抱有审视和希望他“可控”的期望。
    离开大院,坐上来时的红旗车,江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京城的天依旧阴沉,但他的內心却一片澄明。
    这次会面,规格之高,人员之复杂,出乎预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它清晰地传递了几个信號:一、他和他代表的科技力量,已被纳入最高层的战略视野;
    二、他失踪期间的一些风波,上层洞若观火,並藉此敲打了某些势力;
    三、高层对他的態度是支持与利用为主,但同时也蕴含著警惕与约束,希望他在规则內行事。
    至於那几个神色不自然的官员……江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过是某些利益链条上的环节,甚至是弃子。
    真正的较量,远未开始。
    李远东调查中隱约浮现的那个北美基金会、跨国pmc,以及更深处若隱若现的犹太財团影子,才是需要他真正警惕的对手。
    车辆平稳行驶,窗外是北京冬日略显萧瑟的街景。
    江辰的思绪,却已飞向更远的地方。
    京华风云,此番算是初步涉足。
    但世界之大,棋局之复杂,远非一次高规格会面所能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