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那块该死的玻璃

    赵立功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挺了挺肚子毫不犹豫地说道:“那还用问?!必须是烧烤啊!光著膀子喝著冰啤酒吹著牛逼那才叫生活!去酒楼里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的吃个毛线!”
    於是在黄章那一脸嫌弃的表情中,四个人坐上了赵立功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一路顛簸著杀向了位於香洲老城区,一个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背街小巷。
    那家名为“老川坊”的烧烤店,果然名不虚传。
    连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只是在路边搭了几个塑料雨棚。几十张油腻腻的摺叠桌,一直从店门口摆到了马路牙子上。
    空气中瀰漫著炭火、孜然、辣椒和啤酒混合而成的浓烈而又诱人的味道。
    周围坐满了光著膀子、划著名拳的大汉和穿著拖鞋、聊著天的街坊。喧囂而又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黄章在看到这个场景的瞬间就想掉头走人。他感觉自己那双习惯了无尘实验室的眼睛,和那颗追求极致美学的灵魂受到了严重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污染。
    但顾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拉著他找了个空桌坐下。
    赵立功则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熟络地对老板喊道:“老王!老规矩!腰子、板筋、韭菜先给我各来二十串!再开一箱珠江!”
    很快滋滋冒油的烤串和冰镇的啤酒被端了上来。
    在赵立功和顾舟的热情劝说下,黄章终於皱著眉拿起了一串看起来黑乎乎的烤腰子极其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那股被炭火瞬间锁住的肉汁混合著孜然和辣椒的复合香气,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那种粗獷、直接、不加任何修饰的原始的美味,瞬间就击溃了他那套关於“清蒸”、“火候”、“原味”的精致的美食理论。
    他愣了片刻。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以一种与他那文弱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將剩下的一整串腰子都塞进了嘴里。
    “嗯......这个......还......还行。”他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做出了他產品经理式的评价。
    王兴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他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说道:“你看用户的嘴巴永远比他们嘴上说的要诚实。”
    “哈哈哈!”赵立功放声大笑起来,他举起酒杯“来!为了黄总今天终於下凡,体验了一把我们凡人的快乐!乾杯!”
    四只啤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他们不再聊什么“灵魂”什么“生態”什么“用户场景”。
    他们聊王兴在大学里为了追女孩子,而创办“校內网”的糗事。
    他们聊赵立功在华强北因为卖假货,而被人追著砍了三条街的“英雄事跡”。
    黄章在几瓶啤酒下肚后,也终於放下了他所有的防备和骄傲。他甚至有些得意地讲起了他年轻时是如何通过自学,破解了当时最先进的vcd加密技术从而赚到了他人生第一桶金的故事。
    而顾舟则像一个最好的听眾,微笑著听著这三个来自不同世界,但同样充满了生命力的男人吹著牛逼骂著脏话,分享著他们各自那不堪回首却又闪闪发光的草莽青春。
    他知道一场关於“海鲜”与“烧烤”的爭论其价值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於一场关於“开放”与“封闭”的战略討论。
    因为它让这三个原本只是因为利益和梦想而捆绑在一起的骄傲的灵魂,第一次真正地放下了彼此的戒备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真实的人的味道。
    酒过三巡夜已深沉。
    黄章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他搭著王兴的肩膀大著舌头说道:“老......老王我跟你说......你那个......数据......是狗屁!產品......產品是要用......用心去感受的!”
    王兴也喝得有些上头。他扶了扶已经歪掉的眼镜冷静地反驳道:“不......不对。心......是会骗人的。只有......只有数据才......才永远说真话。”
    两个暴君即便是在喝醉了之后,依旧在为他们那水火不容的產品哲学进行著最后的辩护。
    顾舟和赵立功在一旁看著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都忍不住放声大笑。
    ......
    珠海,魅族大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躁的菸草味,混合著海边特有的咸湿和空调机箱过热散发出的塑料味。
    这是m8立项后的第六个月。对於普通的山寨手机厂商来说,六个月足够他们换三个壳,出五款新机,把华强北的柜檯铺满。但对於现在的魅族,六个月的时间,仅仅让他们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会议室的门紧闭著,里面传出激烈的爭吵声,甚至还有重物砸在桌子上的闷响。
    顾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窗外是珠海湛蓝的天空和远处正在建设的工地,塔吊旋转,仿佛这个时代的隱喻——混乱,却充满勃勃生机。
    “顾总,您不进去劝劝?”
    说话的是陈默。这位曾经的sp大亨,如今开拓者的大管家,此刻脸上也掛著几分忧虑。他听著会议室里传来的咆哮声,眼皮跳了跳。
    “那是黄章的场子,让他发泄出来。”顾舟转过身,神色平静得可怕,“现在的m8,確实是个垃圾。”
    陈默愣了一下,“可是......那是我们最好的工程师团队,熬了半年做出来的原型机。wince系统底层都优化了一遍,放在现在的市场上,绝对秒杀多普达和摩托罗拉。”
    “秒杀现在的垃圾,不代表它不是垃圾。”顾舟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走吧,也是时候去做个了断了。”
    顾舟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爭吵声戛然而止。
    十几名核心工程师面红耳赤地站在两侧,桌子上是一堆散落的零件,还有几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原型机。
    会议桌的最前端,坐著一个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头髮有些乱,手里拿著一块木头模型正在用砂纸近乎神经质地打磨著。
    他是黄章,在他面前摆著一台刚刚被砸坏的m8工程机。
    “老顾,你来得正好。”黄章头也没抬,手里的砂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告诉他们,这玩意儿能卖吗?”
    工程师团队的负责人,也是后来flyme的元老之一,满脸委屈地站出来:“黄总,顾总,我们真的尽力了。这块日立的屏幕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电阻屏,解析度高达720x480,色彩还原度也是顶级的。为了解决误触问题,我们把边缘灵敏度调了又调......”
    “不是参数的问题!”黄章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和愤怒。
    他抓起桌上那台屏幕有著明显划痕的工程机,指著那层软塌塌的塑料外屏,声音嘶哑:“是感觉!感觉不对!我要的是像水一样流动,不是拿根破棍子在泥巴地里戳!你看看这层塑料,按下去软绵绵的,像什么?像按在一坨发霉的年糕上!这种东西,怎么配得上『智能』两个字?”
    “可是黄总,现在的智慧型手机都是这样啊!”工程师辩解道,“多普达、诺基亚、甚至索尼爱立信,全是电阻屏加手写笔。用户习惯就是这样......”
    “用户习惯是个屁!”黄章把工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果用户知道什么是好的,还要我们干什么?”
    他转向顾舟,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老顾,我知道你懂。那天你跟我描述的那个未来,手指滑过屏幕像抚摸情人的皮肤一样顺滑,那是真的吗?还是你在忽悠我?”
    顾舟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知道歷史的拐点就在这里。
    在原本的时空里,m8虽然惊艷,但第一代依然採用了电阻屏。虽然魅族通过极致的软体优化,让电阻屏几乎做出了电容屏的效果,但那终究是戴著镣銬跳舞。那是m8永远的遗憾,也是黄章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而这一次,顾舟不想留遗憾。他要在这个时间节点,直接把苹果的必杀技给截胡了。
    “黄章没疯。”顾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镇住了全场,“电阻屏確实是垃圾。”
    工程师们一片譁然。
    “可是顾总电容屏技术虽然有,但不仅成本高得离谱,而且根本没有成熟的供应链!”负责硬体採购的主管急了,“我们也试过找几家台湾厂商,他们的电容屏良品率不到30%,而且表面依然是塑料复合材料,硬度根本不够一划就花!”
    “那就不要用塑料。”顾舟敲了敲桌子,“用玻璃。”
    “玻璃?”
    这下连黄章都愣住了,他放下了手里的砂纸。
    “你是说......直接把玻璃盖在屏幕上?”硬体主管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顾舟,“顾总,玻璃是易碎品!手机是要揣在兜里,甚至会摔在地上的。用玻璃做屏幕外层,这手机买回去就是个祖宗,稍微磕碰一下就碎了,到时候售后的口水能把我们淹死!”
    “普通的玻璃当然不行。”顾舟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深邃,“我们需要一种特殊的玻璃。一种经过化学强化,硬度极高,耐刮擦,而且透光率完美的玻璃。”
    “这个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吗?”黄章死死盯著顾舟。
    “有。”顾舟点了点头,说出了那个即將在未来十年统治智慧型手机正面的名字,“在美国,纽约州,有一家叫康寧(corning)的公司。”
    顾舟的记忆回到了前世。
    2006年的秋天,史蒂夫·贾伯斯將会因为无法忍受原型机塑料屏幕的划痕,给康寧的ceo温德尔·维克斯打去那个著名的电话,逼迫康寧在六周內把躺在实验室里几十年的chemcor特种玻璃量產,这就是后来的大猩猩玻璃。
    现在是2006年年初。贾伯斯还没打那个电话。
    “那块玻璃,现在应该正躺在康寧的仓库里吃灰。”顾舟站起身,“俞振。”
    角落里,一直拿著计算器默默算帐的“成本大师”、方舟半导体联席ceo俞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顾总,我在。”
    “你和我去一趟美国。”顾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要去截胡一样东西。在贾伯斯醒悟过来之前,把未来买断。”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黄章突然笑了,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带著几分神经质的兴奋。他拿起桌上的砂纸,狠狠地擦了一下那个木头模型。
    “要是真有那种玻璃,”黄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就把这桌子吃了。”
    三天后,美国纽约州,康寧镇。
    这里是玻璃的王国。虽然此时的康寧公司正处於低谷期——光纤泡沫破裂后的余震仍在,他们的核心业务lcd玻璃基板虽然稳定,但缺乏新的增长点。
    康寧总部的会客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俞振缩了缩脖子,看著手里那份顾舟连夜起草的英文ppt,依然觉得心惊肉跳。
    “顾总,我们真的要这么谈?”俞振压低声音,“这简直是......豪赌。如果那种玻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加工难度肯定极高。我们的工厂根本没有处理这种玻璃的经验。良品率一旦上不去,每一片玻璃都是美金在燃烧。”
    “烧钱不可怕,可怕的是烧了钱还依然平庸。”顾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透过百叶窗看著外面的红砖建筑,“老俞你信不信,今天我们只要签下这个单子,未来二十年方舟半导体哪怕晶片做砸了,光靠这层关係都能活得滋润。”
    门被推开。
    康寧公司的一位副总裁带著几名技术人员走了进来。他们脸上带著礼貌但疏离的微笑。对於这家来自中国的名不见经传的魅族公司,他们並没有抱太大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