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流片的地狱

    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们一直在纠结,如何让那台f1赛车,变得更省油。却从未想过,可以给它,配一辆自行车,用来买盐!
    这个思路,在当时,是顛覆性的!因为,当时所有的晶片设计,都遵循著“单一核心,功能集成”的思路。而顾舟提出的,这种“大小核”、“异构计算”的雏形思想,足足领先了整个行业,至少五年!
    “天才!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励民第一个,激动地,站了起来。他那颗充满了算法的大脑,瞬间就推演出,这个方案,至少可以將“女媧”的平均待机时间,延长一倍以上!
    “我明白了!”陈瑾也恍然大悟,“我们甚至可以,將一些最基础的2d图形渲染,比如ui界面的刷新,都交给这颗协处理器来做!这样,用户在滑动桌面时,主gpu,根本都无需启动!”
    “这个方案,可以彻底解决,我们的『通信优先』问题!”钱宏也兴奋地说道,“在通话时,我们可以让主cpu休眠,只让协处理器,和我们的基带,进行最低限度的数据交换!功耗,將大大降低!”
    而俞振,则已经飞快地,在他的excel里,建立了一个新的模型。他得出的结论是,增加一颗mcu的成本,不到0.1美金。但它所带来的功耗节省,却足以让“女媧”晶片,在市场上,建立起一道,任何对手,都无法逾越的“续航”护城河!
    一场几乎让项目搁浅的“毫瓦之战”,就在顾舟这堂充满了“哲学思辨”的“物理课”中,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完美地,化解了。
    那一天,没有人再提前下班。
    整个方舟半导体的研发大楼,灯火通明,直到天亮。
    所有的工程师,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聚集在白板前,激烈而又和谐地,討论著,这个全新的、“协处理器”方案的具体实现细节。
    励民,不再坚持他那“华丽”的vpu架构,而是主动提出,可以砍掉一些不常用的功能,为协处理器,腾出宝贵的晶片面积。
    陈瑾,也放弃了对更大缓存的执念,开始研究,如何將她的gpu,设计成,可以被“秒级”唤醒和休眠的,更高效的架构。
    而钱宏和孙毅,则开始合作,设计一套,全新的,多电源域、多时钟域的,复杂的系统......
    顾舟,站在报告厅的门口,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支由“八国联军”组成的队伍,才真正地,被熔炼成了一支,拥有了共同灵魂和信仰的——铁军。
    在那场充满了“哲学思辨”和“技术灵光”的功耗之战后,“女媧”项目,驶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快车道。
    顾舟提出的“协处理器”方案,如同一把万能钥匙,解开了之前困扰著所有人的“不可能三角”。团队內部,那种因为爭夺资源而產生的紧张对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为了共同目標而协同作战的激情所取代。
    励民,放下了他对“纯粹技术”的执念,开始学习,如何从系统功耗的角度,去优化他的视频解码器。
    陈瑾,不再仅仅盯著3d渲染的三角形吞吐率,而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如何在2d界面和低功耗模式之间,实现最平滑的切换。
    钱宏,这位严谨的“老法师”,也开始主动与各个模块的负责人沟通,共同设计一套更智能的、与通信状態联动的功耗管理策略。
    而俞振,则像一个最高效的管家,將这种全新的设计理念,迅速转化成了一系列可量化、可执行的成本和进度指標。
    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整个方舟半导体园区,都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巨大机器,高速而精密地运转著。
    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碗泡麵,无数次激烈的爭吵与最终的和解......
    终於,在距离项目启动,过去了整整九个月之后,一个初冬的清晨,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司——
    “女媧一號”soc,设计冻结,正式tape out流片!
    那一刻,整个园区,都沸腾了。
    无数的工程师,从各自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互相拥抱著,欢呼著,將手中的图纸和文件,拋向空中。那场面,不亚於打贏了一场世界大战。
    他们有理由骄傲。
    因为他们,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一项,在业內人士看来,至少需要两年,甚至三年才能完成的奇蹟。他们设计出了一颗,集成了超过五千万个电晶体,拥有独立的cpu、gpu、vpu、基带、协处理器......包含了当时所有主流功能的、极其复杂的片上系统。
    根据最终的仿真数据显示,这颗“女媧一號”,在性能上,全面对標,甚至在多媒体处理能力上,超越了德州仪器的omap 2420。而在功耗上,得益於那颗独创的“协处理器”,它的待机功耗,理论上,只有omap 2420的十分之一!
    所有人都坚信,他们创造的,不是一颗晶片,而是一个即將顛覆整个行业的“核武器”。
    在流片成功的庆祝晚宴上,顾舟,第一次,没有限制大家的酒量。
    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励民,拉著钱宏,称兄道弟,发誓要一起,做出全世界最牛逼的手机。
    陈瑾,这位一向冷静的女博士,也喝红了脸,和俞振,碰著杯,討论著,如何为“女媧二號”,规划一个更强大的gpu。
    赵立功,更是已经开始,向他在华强北的兄弟们,直播吹牛:“都tmd给我等著!老子的『女媧』一出,什么诺基亚,什么摩托罗拉,全都得给我们提鞋!明年,我让你们,人人都开上法拉利!”
    整个团队,都沉浸在一种,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的、玫瑰色的梦幻之中。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场来自地狱的噩梦,正在前方,静静地,等待著他们。
    等待晶片回片的日子,是甜蜜的。
    这一次,没有了“伏羲”项目时的那种紧张和焦虑。所有人都充满了信心。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eda软体上的仿真,跑了上万遍,都没有出现任何错误。所有的设计文档,都经过了三轮以上的交叉评审。
    在他们看来,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四十天后,那个熟悉的、从台湾新竹空运过来的银色金属盒子,再次出现在了方舟半导体的硬体测试实验室內。
    这一次的“开光”仪式,比上一次,要隆重得多。几乎所有的公司高层和核心工程师,都到场了。大家的脸上,都洋溢著自信而轻鬆的笑容,就像是在等待迎接一个,早已预定了“三好学生”奖状的,优秀的孩子。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开箱,取片,焊接......
    当那颗承载著所有人希望的“女媧一號”晶片,被成功地焊接在测试主板上,当绿色的电源指示灯,顺利亮起时,实验室里,响起了一片轻鬆的掌声。
    “cpu核心,工作正常!”
    “协处理器,成功唤醒!”
    “內存接口,读写ok!”
    一切,似乎都和预想的一样,完美。
    然而,当测试,进行到最关键的——**“点亮屏幕”**环节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负责显示驱动的工程师,將测试程序,烧录进去后,连接著主板的那块lcd屏幕,却始终,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励民皱了皱眉,“显示控制器没工作吗?查一下时钟。”
    “时钟正常,励总。”
    “那查一下接口电平。”
    “电平也正常。”
    实验室里的气氛,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轻鬆的笑容,从工程师们的脸上,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凝重。
    “重启一下试试!”
    “换一块屏幕!”
    “换一根排线!”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硬体工程师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但那块屏幕,就像一个执拗的瞎子,顽固地,拒绝亮起。
    “会不会......是软体驱动的问题?”有人小声地,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这个猜测,让所有硬体工程师,都鬆了一口气。毕竟,硬体的错误是致命的。而软体的bug,则可以通过修改代码来解决。
    於是,负责底层驱动和作业系统的软体团队,立刻接管了战场。
    然而,他们用调试器深入到晶片內部后,却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现象——
    cpu,可以正常地,向显示控制器的寄存器里,写入数据。但是,显示控制器,却像一个黑洞,对所有的数据,都毫无反应!
    它死了。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活过来。
    “不可能!”负责设计显示控制器的工程师,脸色惨白地,吼了出来,“我的设计,在仿真环境里,跑了几千遍,绝对不可能有问题!每一个逻辑门,都t-m-d能背下来!”
    励民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亲自上阵,和几个核心专家,围在那台逻辑分析仪前,对著屏幕上,那如同天书般的数据流,进行著逐行排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和工程师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当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时,励民,缓缓地,直起了他那已经僵硬的腰。
    他摘下眼镜,用手,使劲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用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的声音,宣布了那个,所有人都已经预感到,但谁也不愿意相信的,最终判决。
    “显示控制器display controller和內存仲裁器memory arbiter之间,存在一个......致命的,逻辑设计缺陷。”
    “当cpu,通过总线,高频访问ddr內存时,会导致內存仲裁器,出现一个极小概率的......时序竞爭bug。”
    “这个bug,会產生一个错误的信號,將显示控制器,永久地,锁死在『復位』状態。”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所以,我们这批晶片,永远,也点不亮屏幕了。”
    “它们......全都是,废品。”
    这句话,如同一道来自地狱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那个负责显示控制器的年轻工程师,突然“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团队,积压了数月的压力、期望与最终破灭的绝望。
    一些女工程师,也忍不住,低声地抽泣起来。
    而更多的男工程师,则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那颗,曾经承载了他们所有梦想,如今却变成了一块“昂贵沙子”的晶片。
    俞振,这位一向以冷静和理性著称的ceo,此刻也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那颗精於计算的大脑,已经在瞬间,算清了这笔损失——
    一千五百万美金!
    包括eda软体的授权费,ip供应商的授权费,工程师们九个月的工资,以及那笔,高达数百万美金的,一次性的流片费用。
    一千五百万美金,对於財大气粗的开拓者网络来说,或许还能承受。
    但对於刚刚成立不到一年,才靠著“伏羲”项目,勉强实现盈利的方舟半导体来说,这几乎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