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赵立功与狗,不得入內!

    但顾舟,懂人性,懂平衡,懂什么是真正的“领导力”。他就像一个高明无比的化学家,將他们三个互不相容的、危险的化学元素,用一种奇妙的催化剂,强行地融合在了一起,准备催生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大家,还有没有意见?”顾舟环视眾人,问道。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
    “好!”顾舟点了点头,“既然没有意见,那我现在宣布,方舟半导体『伏羲一號』项目,正式......启动!”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標誌性的微笑,指著食堂的窗口,大声说道:“为了庆祝我们这艘船,今天正式扬帆起航,今天晚上,我请客!食堂,加餐!每个人,加一个鸡腿!”
    整个食堂,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和掌声。
    一场足以让公司分崩离析的內部衝突,就在这样一种充满了戏剧性的,和一地鸡毛的方式中,被顾舟,用一碗“鸡汤”,和一顿“鸡腿”,给强行地化解了。
    西溪湿地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著一丝江南特有的、温柔的湿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片风花雪地的背后,將诞生出一股,足以让整个半导体行业,都为之颤抖的,强悍力量。
    那顿充满了戏剧性的“鸡腿宴”,像一场及时的降雨,暂时浇熄了方舟半导体內部熊熊燃烧的战火。
    顾舟那番“引擎、船舵、罗盘”的论调,为这艘刚刚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强行焊上了一个统一的龙骨——市场导向。
    然而,理念的统一,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当“伏羲一號”mp3解码晶片项目,正式进入执行阶段时,由励民、俞振、赵立功这三位“梟雄”所代表的三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思维逻辑和价值体系,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却又无比真实的激烈衝突。
    方舟半导体的研发日常,从此变成了一出充满了火药味、泡麵味和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连续剧。
    產品定义会上的“三国演义”。项目启动的第一周,顾舟召集三位巨头及其核心团队,召开第一次正式的產品需求定义会。
    会议室里,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诡异。
    励民的技术团队,清一色的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抱著厚厚的笔记本电脑,像一群即將参加奥数竞赛的学霸。
    俞振的运营和供应链团队,则个个西装革履,髮型精致,每个人面前都放著一杯星巴克咖啡,看起来像是隨时准备进行一场亿万级別的併购谈判。
    而赵立功......他只带了一个人,是他从华强北挖来的一个號称“金耳朵”的王师傅。两人穿著同款的“老头衫”,脚踩人字拖,赵立功手里盘著一串油光鋥亮的核桃,王师傅则拎著一个巨大的、装满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品牌mp3的帆布袋。
    顾舟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这涇渭分明、画风割裂的三个“军团”,心中不由得苦笑。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註定不会平静。
    会议开始,由赵立功,这位新晋的“首席市场顾问”,首先阐述他对“伏羲一號”的市场需求定义。
    赵立功也不客气,他走到白板前,没有谈数据,没有讲逻辑,直接“啪”的一声,將王师傅那个巨大的帆布袋,倒在了会议桌上。
    “哗啦啦——”
    上百个五顏六色、形態各异的mp3,瞬间堆满了桌面,有苹果的ipod shuffle,有三星的yepp,有艾利和的“铁三角”,但更多的,是那些连牌子都没有,造型却极其浮夸的“山寨货”。
    “各位技术大牛,各位海归精英,”赵立功指著这堆“电子垃圾”,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说道,“在討论我们的晶片之前,我建议大家,先摸一摸,看一看,这些,就是我们未来要干掉的敌人,和要武装的兄弟!”
    他拿起一个造型酷似香菸盒的山寨mp3,熟练地拆开外壳,露出里面简陋的电路板。
    “看到没?这玩意儿,出厂成本,二十块人民幣!在华强北,一天能卖十万个!靠的是什么?不是音质,不是性能,是便宜!是能换彩壳!是能把开机画面,设置成女朋友的照片!”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苹果的ipod shuffle。
    “这个,牛逼吧?设计,无敌!体验,无敌!但是,它卖多少钱?四百块!而且,还tmd不能听fm广播,不能录音!我们楼下看仓库的大爷,都嫌它功能少!”
    赵立功用最接地气的方式,进行了一场生动的“市场教育”。然后,他拿出了自己手写的一份,长达十几页的“產品需求文档”。
    那份文档,字跡潦草,充满了错別字和江湖黑话,但里面罗列的需求,却让励民和俞振的团队,都看傻了眼。
    “核心功能要求:”
    必须支持fm收音机,而且要能预存至少20个电台。(“学生娃晚上在被窝里,都靠这个听鬼故事!”)
    必须支持录音,音质不重要,但录出来的文件一定要小,能录的时间一定要长。(“上课录老师讲课,开会录老板骂人,刚需!”)
    必须支持七彩跑马灯,灯效越多越好,最好能跟著音乐节奏闪。(“在迪厅里,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必须支持lrc歌词同步显示,而且字体要能变色。(“泡妞神器,不解释!”)
    必须支持a-b点復读。(“学英语的,都好这口!”)
    ......
    “性能要求:”
    开机速度,必须在3秒以內!(“慢一秒,人家就觉得你这玩意儿是垃圾!”)
    对低码率mp3文件的兼容性,要做到最好!(“网上下载的,一半都是烂文件,播不出来,人家不骂你晶片差,骂你mp3是水货!”)
    “成本要求:”
    整颗晶片的bom(物料清单)成本,不能超过0.5美金!
    当赵立功唾沫横飞地念完他这份“奇葩”需求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励民团队的工程师们,一个个面面相覷,表情像是听了一段天书。在他们的认知里,晶片设计,应该是去追求更高的信噪比,更低的谐波失真,更先进的算法。而现在,他们要去做的,竟然是一个集成了跑马灯、收音机、录音笔功能的“电子万金油”?
    这......这简直是对他们这些名校毕业、心怀技术理想的工程师的,一种侮辱。
    “荒谬!”励民团队的技术总监,一个清华毕业的博士,终於忍不住了,“赵总,你这根本不是在定义一款晶片,你这是在设计一个玩具!我们是半导体公司,不是华强北的方案公司!我们的核心竞爭力,应该是技术,是性能!”
    赵立功眼睛一瞪,刚想还嘴,俞振却先开了口。
    “我同意李博士的一部分观点。”俞振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说道,“从產品规划的严肃性来看,赵总的这份需求,確实......过於感性,缺乏数据支撑。但是,”他话锋一转,看向赵立功,“他提出的那个成本目標,0.5美金,我个人认为,非常有挑战性,也......非常有吸引力。”
    然后,他將目光转向励民:“励总,我想请问,如果按照赵总的这些功能需求,技术上,我们能实现吗?以及,在0.5美金的成本线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俞振就像一个精明的法官,巧妙地將一场即將爆发的价值观衝突,转化成了一个可以量化、可以討论的技术与成本问题。
    这一下,皮球,被踢到了励民这边。
    励民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个野蛮人,逼到了墙角。一个用粗鄙的市场需求,来玷污他的技术圣殿;另一个,则用冰冷的成本枷锁,来束缚他创新的手脚。
    但他看了一眼主位上,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一切的顾舟,想起了那场“鸡腿宴”上的铁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技术上,都能实现。但是,如果成本要压到0.t5美金,就必须做出大量的妥协!”
    “好!”俞振立刻接话,“那我们今天的会议,就来討论,如何妥协。”
    一场原本应该充满火药味的“三国演义”,就在俞振这个“和事佬”的强行扭转下,变成了一场充满了痛苦、纠结,但却异常高效的“妥协大会”。
    在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里,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各种功能的取捨和技术参数的博弈。
    励民,为了保住他引以为傲的“动態调频调压”低功耗设计,不得不痛苦地砍掉了对aac、ogg等“未来格式”的支持。
    赵立功,为了加上那个他认为至关重要的“跑马灯”接口,不得不接受了,將fm收音机的灵敏度,降低一个等级的现实。
    而俞振,则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不断地挥舞著成本的大刀。他否决了励民团队提出的,採用一颗更昂贵、但性能更稳定的晶振的方案;他也拒绝了赵立功提出的,在晶片里內置一个小的flash存储,用来存放开机动画的想法。
    “晶振,用国產的,性能差一点,但便宜一半!开机动画,让下游厂商自己做到主板的flash里去,我们只提供接口!我们的晶片,多一个电晶体,都要有它的理由!”
    这场会议,开得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尤其是励民的技术团队,感觉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所有的技术理想,都被无情地阉割了。
    但当会议结束,那份最终版的、被三方签字確认的prd文档,新鲜出炉时。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颗即將诞生的“伏羲一號”,它或许不那么“优雅”,不那么“先进”,但它就像一头武装到了牙齿的缝合怪,精准地瞄准了市场的每一个痛点,並且,拥有了一副令人恐惧的、瘦骨嶙峋的成本骨架。
    研发过程中的“鸡飞狗跳”
    產品定义,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当晶片设计真正进入执行阶段,三个团队之间,因为工作方式和思维逻辑的巨大差异,爆发了更多、更频繁的“遭遇战”。
    励民的实验室 vs 赵立功的“需求变更”。
    励民的团队,已经完成了“伏羲一號”的初步架构设计。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更详细的电路设计阶段时,赵立功风风火火地,从深圳杀了回来。
    他一脚踹开实验室的大门,手里挥舞著一个最新款的韩国mp3,大声嚷嚷道:“老励!停一下!停一下!需求要改!”
    正在进行代码仿真的励民,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屏幕上。
    在晶片设计领域,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变更核心需求。这几乎等於,要把之前所有的工作,都推倒重来。
    “赵立功!”励民的眼睛都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架构都已经冻结了!你现在要改需求?”
    “冻结个毛啊!”赵立功把那个韩国mp3,拍在励民的桌子上,“你看看人家这个!最新功能,支持歌词和专辑封面同步显示!我拿去给华强北那些老板看了,人家眼睛都绿了!都说,谁能先搞出来,谁就是下一个爆款!”
    “这......这需要增加一个独立的图形处理单元!还需要外掛一个更大容量的flash!成本至少要增加0.2美金!俞振那边,会杀了你的!”励民嘶吼道。
    “我不管!”赵立功耍起了无赖,“市场就是要这个!你要是做不出来,我保证,我们的晶片,一上市,就是一堆废铁!”
    两人在实验室里,吵得是天翻地覆。最后,还是俞振闻讯赶来,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不增加硬体单元。”俞振冷静地分析道,“我们利用cpu的空閒算力,通过软体解码的方式,来实现一个最基础的、只支持低解析度jpeg图片显示的功能。这样,成本几乎不增加,但我们可以在宣传上,同样打出『支持专辑封面』的卖点。”
    一场几乎要让项目停摆的危机,再次以一种“妥协”的方式,被化解了。
    但从此以后,励民的实验室门口,就掛上了一块牌子,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著——“赵立功与狗,不得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