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支持,反对,中立

    文章的標题是:《谁在注视你?facenote与我们失控的数字生活》。
    这篇报导,通篇没有提及studivz一个字。
    它以一种极其客观、冷静,却又充满了暗示和引导的笔触,详细地剖析了facenote的运作模式。
    报导里,记者採访了数位匿名的信息安全专家。
    一位专家在报导里忧心忡忡地说道:“facenote的实名制,和那个家庭树功能,正在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德国家庭关係数据库。我们不知道,这些包含了我们几代人信息的、最敏感的数据,最终,会被存放在哪里,又將遵循何种我们並不熟悉的数据法规。”
    另一位专家,则將矛头指向了facenote的海外背景。
    “我们必须警惕。这家公司的伺服器和技术中心都设在欧盟以外。在一个我们法律体系无法有效触及的地方,我们如何能保证,我们的个人数据不会被用於商业之外的其他目的?”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普通的德国家庭正在温馨地聚餐。而在他们窗外,一张由无数代码0和1构成的巨大蛛网,正从远方的地平线蔓延而来,悄无声息地笼罩著整栋房子。
    这篇报导,就像一颗投入德国社会平静湖面里的深水炸弹。
    它精准地击中了德国民眾心中,那根因为歷史原因而绷得最紧的、关於隱私的敏感神经。
    一时间,舆论譁然。
    “我的上帝!我竟然把我的全家福,都上传到了一个海外的网站上!”
    “我立刻就去註销帐號!太可怕了!”
    “政府应该介入!我们不能让自己的数据,任由一家外国公司摆布!”
    恐慌,如同病毒般在民眾中蔓延开来。
    这场由媒体和竞爭对手共同掀起的舆论风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捲了整个德国。
    恐慌和愤怒,是大部分人最直观的反应。
    在汉堡的一间公寓里,家庭主妇英格丽在看到报纸上那张巨大的数据蛛网后,嚇得脸色都白了。她立刻衝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想要註销自己的facenote帐號。
    对她来说,facenote最吸引她的,就是那个家庭树功能。她花了很多个周末,把家里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一张张地扫描上传,为她的祖父、外祖母,都建立了生平简介。她原本觉得,这是一种非常温馨的、记录家族歷史的方式。
    但现在,当她回想起,自己甚至把曾祖父的出生地和结婚日期,都详细地標註在了上面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
    “天哪!这些信息……那些遥远的数据中心,会拿它们去做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只想儘快地,把自己和家人,从那张看不见的网络的笼罩下,彻底抹去。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被这股恐慌的浪潮所吞噬。
    在慕尼黑工业大学的fsae方程式赛车队里,队长汉斯则对这篇报导嗤之以鼻。
    “典型的媒体煽动!”他在车队的facenote小组里直接发帖说道,“他们根本不懂技术,只会用一些耸人听闻的比喻来製造焦虑!”
    “facenote的小组协作功能,至少让我们的赛车研发效率提升了30%!studivz能做到吗?它连一个像样的文件分享功能都没有!”
    一个负责电控的队员在下面回復道:“没错!而且我研究过facenote的隱私设置,它比studivz复杂得多,也强大得多!你可以精確地控制每一条信息的可见范围。那些喊著隱私泄露的人,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认真用过这款產品!”
    另一个队员也附和:“就是!studivz除了伺服器在本地,还有什么优点?界面丑、功能少、还卡得要死!就因为它是本土的,我们就要去用它?这是什么逻辑!”
    这个小组里的討论,代表了德国一部分技术精英和理性主义者的声音。他们更看重產品的实际价值和技术实力,对这种诉诸於地域情感和阴谋论的舆论引导,抱有天然的警惕和反感。他们,成了facenote在德国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在柏林的一家艺术画廊里,则上演著更具思辨性的一幕。一群年轻的艺术家和评论家,正围绕著这篇报导展开激烈的辩论。
    一个行为艺术家情绪激动地说道:“这是一个文化倾销的典型案例!他们用廉价的、令人沉迷的娱乐方式,来麻痹我们的精神,然后,再悄悄地,將我们的集体记忆数位化、商品化!我们必须抵制!”
    而一个社会学专业的博士生,则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观点。
    他叫尤尔根,是一个中立的观察者。
    “我倒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社会学现象。”尤尔根扶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我们为什么会感到恐慌?是因为我们害怕被一个新兴的海外科技力量所注视。但我们似乎並不害怕,被那些早已习惯的、来自大洋彼岸的眼睛所注视。”
    “我们每天都在使用北美的搜寻引擎,使用他们的作业系统。我们的数据,同样在被那些科技巨头收集和分析。为什么我们从未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我们应该思考,这恐慌的背后,是不是隱藏著一种更深层次的、对非传统技术强权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facenote就像一面镜子。它照出来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生活,更是我们自己內心深处那份连我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见与不安。”
    尤尔根的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支持,反对,中立。
    恐慌的民眾,理性的精英,反思的知识分子……
    三种不同的声音,在德国的舆论场上激烈地交织、碰撞。整个社会,都因为一款社交软体,而陷入了一场关於科技、隱私、文化与全球化的巨大爭论之中。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舆论战场上,studivz以一种“本土守护者”的姿態,登上了舞台的中央。
    创始人克劳斯接受了德国国家电视台的专访。
    在电视上,他一改往日技术宅男的形象,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的凝重。
    “studivz的创立初衷,非常简单。”他对著镜头侃侃而谈,“就是为我们德国人,为我们欧洲人,打造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安全的、值得信赖的社交家园。”
    “我们的伺服器,百分之百,部署在法兰克福。我们的数据,百分之百遵守欧盟最严格的数据保护法。我们永远不会像某些跨国公司一样,將用户的隱私当作可以交易的商品。”
    採访的最后,他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嘆息。
    “我知道,我们在產品功能上,可能还有很多不足。但是,我们有一颗,保护我们同胞数字主权的,赤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