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王兴的柏林调查

    就在陈默因为德国市场的滑铁卢而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
    远在西京的王兴,却从同一份数据报告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作为公司產品和数据的总负责人,他的电脑上,连接著开拓者全球所有伺服器的实时数据流。
    他看著德国区那条不降反升的小组功能使用时长曲线,和那条不升反降的游戏道具付费转化率曲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两条截然相反的曲线,像两个互相矛盾的信號,指向了一个唯一的结论。
    德国用户,不是不喜欢facenote。
    他们,只是不喜欢facenote推荐给他们的玩法。
    “用户,正在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我们他们想要什么。”
    王兴在一个只有他和顾舟的內部聊天软体里,敲下了这句话。
    顾舟秒回:“你去看看。”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三个字。
    王兴合上电脑,对他的助理,说了同样简单的三个字。
    “订机票。”
    两天后,王兴独自一人,出现在了柏林的泰格尔机场。
    他没有通知陈默,也没有联繫公司在欧洲的任何一个员工。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来德国自由行的中国游客,背著一个双肩包,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换洗的t恤。
    他没有去开拓者那间位於市中心cbd、气派的临时办公室。
    他在柏林洪堡大学旁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青年旅社,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兴,这个身价已经超过九位数的网际网路新贵,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开始了他独特的、堪称变態的產品经理工作方式——田野调查。
    场景一:洪堡大学的中央图书馆
    王兴每天早上八点,都会准时出现在洪堡大学的中央图书馆里。
    他不看书,也不查资料。
    他就坐在一个人流量最大的角落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猎物”。
    他观察那些德国学生,是如何使用笔记本电脑的。
    他们的桌面,通常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打开的窗口,除了word和学术网站,很少有其他东西。
    他发现,很多学生,都会把facenote的页面,缩在一个很小的窗口,放在屏幕的角落里。
    他们不会像中国学生那样,频繁地刷新动態,或者去照看菜地。
    他们只在小组里,有新消息提示时,才会点开看一眼。
    而且,他们的小组,名字都极其严肃。
    “康德哲学思辨社”、“量子物理学爱好者之家”、“中世纪欧洲史料研討”……
    没有一个,是像国內那样,叫“我们都爱周杰伦”或者“xx班级吹水群”的。
    学校食堂的午餐时间。
    王兴会端著一个餐盘,隨机地,坐到一群正在聊天的学生旁边。
    他那张东方面孔,和略显笨拙的德语,让他很容易地,就能以一个“对德国文化感到好奇的中国留学生”的身份,加入他们的谈话。
    “你们,都在用facenote吗?”他会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当然,我们用它来组织社团活动,很方便。”一个叫汉斯的学生回答。
    “那你们玩上面的开心农场吗?我听说那个在中国很火。”
    汉斯和他的朋友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哦,那个偷菜的游戏?太幼稚了。”汉斯耸了耸肩,“那是给义大利人玩的东西。我们德国人,更喜欢一些……有逻辑,有挑战性的东西。”
    “那你们在上面,主要做什么呢?除了小组討论。”王兴继续追问。
    “看好友动態啊。”另一个女孩回答,“不过,我很苦恼。我不想让我的教授,看到我周末去参加派对的照片。但如果我把他屏蔽了,又显得很不礼貌。”
    在青年旅社的几天里,王兴还认识了一个来自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交换生,名叫英格丽。
    英格丽是一个典型的北欧女孩,高挑,金髮,脸上总是带著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
    她也是facenote的用户。
    但她的玩法,和王兴观察到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她既不偷菜,也不沉迷於小组討论。
    她的facenote主页,乾净得像一本设计杂誌。上面,只有她自己拍的、关於光影和建筑的黑白照片,以及一些关於环保和设计的、极简主义的短句。
    她从不主动添加新的好友。她的好友列表里,只有不到五十个人,但每一个,都是她在线下真正认识並欣赏的朋友。
    一天晚上,王兴在公共休息室,看到英格丽正在用facenote。他好奇地凑了过去。
    “你看,我只是觉得,它很乾净。”英格丽指著屏幕,用流利的英语解释道,“没有乱七八糟的gg,我可以自己决定,我的主页长成什么样子。它给了我一种掌控感。”
    “那你对那个邀请好友,送虚擬皮肤的活动,怎么看?”王兴试探性地问道。
    英格丽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哦,那个活动啊。我看到了,然后,我关掉了。”她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为什么?”
    “因为,我的社交圈,不需要通过邀请来证明价值。”她看著王兴,眼神清澈而认真,“而且,我也不希望我的朋友,是因为一个虚擬的皮肤,才和我成为朋友。这,不酷。”
    “不酷。”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击中了王兴。他瞬间明白了。
    对於德国、乃至整个北欧的用户来说,社交,不是一件可以拿来攀比和交易的东西。
    它是一种基於个人选择的、极其私密的、关乎自我表达和精神契合的行为。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热闹的、充满了利益交换的广场。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由自己完全掌控的、可以精心布置的“私人画廊”。
    当晚,王兴在他那份万字邮件的开头,又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核心洞察补充:在德国及北欧市场,產品的核心价值,不是连接,而是掌控与表达。我们的商业化,绝不能破坏这种酷的感觉。”
    每天晚上,王兴都会回到他那间狭小的房间里。
    他会打开笔记本,將白天所有的观察和对话,都记录下来,並用標籤进行分类。
    “德国用户,强目的驱动,弱娱乐需求。”
    “社交边界感极强,对隱私设置有更高要求。”
    “重视效率,討厌被无关信息打扰。”
    “对圈子的纯粹性,有近乎偏执的要求。”
    “……”
    一周后,他的文档里,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超过一百条,关於德国用户行为的、最原始、最真实的细节。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通过一周的望、闻、问、切,终於,找到了这个看似健康的巨人,体內那最细微的、隱藏的病灶。
    他知道,陈默的运营活动,为什么会失败了。
    那就像,试图给一个严谨的、只喝黑咖啡的柏林教授,强行推销一杯加了双份奶油和彩虹糖的、花里胡哨的网红奶茶。
    只会引起对方本能的反感。
    那个周日的晚上,柏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王兴坐在青年旅社那扇能看到街景的窗户前,给远在西京的顾舟,发去了一封长达万字的电子邮件。
    邮件的標题是:
    《关於德国市场產品战略调整的几点不成熟建议》
    邮件里,他没有提任何关於运营和推广的建议。
    他只提了一个,顛覆性的產品叠代方向。
    在邮件的结尾,他写道:
    “舟子我明白了。德国用户,需要的不是一个游乐场。他们需要的是实用性,是一个多功能的、可以自由定製的、瑞士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