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爸的人生从铁饭碗到瓷饭碗

    傍晚,夕阳把天空烧得跟块五花肉似的,顾舟哼著小曲儿回了家。一推开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老妈赵淑芬应该在厨房里叮叮噹噹地炒菜,老爸顾建国则会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顺便对他今天的穿著打扮发表一番“深刻”的批判。
    但今天,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秒针在“咔噠咔噠”地挪步子。
    客厅里,烟雾繚绕得跟进了盘丝洞似的。老爸顾建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但那姿势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僵硬。他手里夹著烟,一口接一口地猛抽,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活像个微缩版的“火焰山”。
    老妈赵淑芬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眼圈红红的,手里捏著块手绢,时不时地偷偷抹一下眼角。
    “爸,妈,我回来了。今儿个吃啥呀?我这肚子都快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顾舟故意用轻鬆的语气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赵淑芬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舟子回来啦……饭……饭马上就好。”
    顾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摁灭在菸灰缸里,然后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点上。
    顾舟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老爸单位的下岗问题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红头文件。上面的黑体字刺眼得很——《关於市第一机械厂深化改革暨员工分流安置的若干规定》。
    “下岗分流”、“买断工龄”、“自主择业”……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词,此刻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戳在老爸这一代人的心窝子上。
    “建国啊,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赵淑芬终於没忍住,带著哭腔劝道,“不就是个铁饭碗嘛,碎了就碎了。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咱家日子照样过!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顾建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梗著脖子吼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需要你一个娘们儿养?我顾建国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到头来……到头来成了个废人?我……”
    他“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那股子憋屈、愤怒和迷茫,全堵在了嗓子眼。这是一个男人,一个把单位、把荣誉、把“工人老大哥”的身份看得比天还重的男人,人生信仰崩塌的瞬间。
    顾舟看著老爸那微微发抖的宽厚肩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时候说啥“爸,我养你”,都跟往伤口上撒盐没区別,还是带辣椒麵儿的那种。
    他默默地走过去,从顾建国手里把那张红头文件抽过来,叠吧叠吧,塞到茶几底下。然后,从老爸嘴里夺下那根刚抽了两口的烟,自己嘬了一口,又嫌弃地摁灭了。
    “爸,咱能换个牌子不?你这抽的,呛得我以为咱家著火了呢。走,別在这儿当蘑菇了,跟我去个地方遛遛。”
    顾建国愣了一下,皱著眉头看他:“去哪儿?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待著,瞎跑啥?”
    “一个能让咱家饭碗从『铁饭碗』变成『金饭碗』的地方。”顾舟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走吧,妈,你也一起去,就当是饭后遛弯了。”
    赵淑芬也一脸疑惑,但看到儿子那篤定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拉了拉顾建国的衣角:“建国,就跟孩子去看看吧。”
    顾建国闷著头,最终还是拗不过老婆孩子,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穿过昏暗的楼道,绕到楼后那排破旧的自行车仓库。这里是老小区的“遗忘角落”,平时除了堆放杂物,少有人来。
    顾舟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仓库锈跡斑斑的大铁门。
    “吱呀——”
    隨著铁门被推开,一股混杂著机器轰鸣、青春荷尔蒙和財富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门外的世界是黄昏下的沉寂,门內的世界却是灯火通明的沸腾。
    十台“一拖七”刻录塔並排立著,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风扇发出“嗡嗡”的协奏曲。仓库中央,一摞摞打包好的光碟纸箱堆积如山,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印著那艘破浪前行的帆船logo。
    刘峰正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毛巾,扯著嗓子指挥:“咱们手脚麻利点!涛子马上就回来了,今天这五千张要是发不出去,晚上擼串儿的羊肉串都得少擼两串!”
    王大力带著几个半大小子,在角落里熟练地进行著流水线包装,胶带撕拉的声音清脆悦耳。马哲则戴著个眼镜,斯斯文文地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调整著下一版《侠盗猎车手》的封面设计。
    整个仓库,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心臟,充满了原始、粗獷而又野蛮生长的活力。
    顾建国和赵淑芬夫妇俩,彻底看傻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门口,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误入了什么科幻电影的拍摄现场。
    “这……这地方啥时候已经整的这么热闹了?”赵淑芬结结巴巴地问,她甚至下意识地拉了拉顾建国的手臂,生怕这是在做梦。
    顾建国也是一脸的震撼,他看著眼前这帮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小子们,看著那些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一辈子待的工厂车间,虽然机器更大,但却死气沉沉,充满了铁锈和暮气。而这里,虽然简陋,却处处透著一股让他陌生的、但充满生机的气息。
    顾舟没有急著解释,带著父母走了进去。
    “爸,你看,”他指著那十台刻录塔,“这玩意儿叫『刻录塔』,一天能『印』出上万张光碟。”
    他又指著堆积如山的纸箱:“这些,是咱们今天的『战果』,可是市场上需要的』精神食粮『。马上就要发往全省各地。”
    然后,他把刘峰叫了过来:“峰子,我带咱爸咱妈过来参观参观。”
    刘峰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汗,憨笑著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欢迎领导蒞临指导!我现在是舟子的……那个……营运长兼后勤保障大队长!嘿嘿。”
    顾舟笑著拍了他一下,又和王大力和马哲打了个招呼。
    顾建国机械地点著头,他的大脑已经有点处理不过来眼前的信息了。
    顾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说再多,都不如让事实自己开口。他从角落的桌子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边角都有些卷边的帐本,递到了顾建国面前。
    “爸,你眼神儿好。你帮我瞅瞅,我这帐,记得有没有问题。”
    顾建国下意识地接了过来。他是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人,可能看不懂什么叫“网际网路思维”,什么叫“品牌护城河”,但他对数字,有著刻在骨子里的敏感。
    他颤抖著手,翻开了帐本。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支出项:刻录机、空白光碟、墨盒、包装盒……
    他往后翻,入帐的记录开始出现,从最初的几十、几百,到后来的几千。
    当他翻到最近几页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10月12日,销售额:35,280元,物料成本:7,840元,人工及其他:1,200元。当日纯利润:26,240元。】
    【10月13日,销售额:41,120元……当日纯利润:31,580元。】
    ……
    顾建国死死地盯著“当日纯利润”后面那一长串的“0”,感觉自己那颗跳了40多载的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天……一天的利润,比他辛辛苦苦在厂里干一年的工资还要多好几倍!
    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在顾舟脸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一样:“这……这帐本上……都是你……你小子整出来的?”
    顾舟平静地迎著老爸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问“吃了吗”:“那可不咋的。要不我天天跟个兔子似的躥出去,真当我去游戏厅拍老虎机了?咱这是搞事业呢!”
    顾建国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了。
    他一辈子信奉的“勤劳致富”、“按部就班”,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他刚刚还在为之崩塌的人生信仰……在眼前这个残酷而又荒诞的数字面前,被衝击得支离破碎。
    这个一辈子没向任何人服过软,没向生活低过头的东北汉子,这个刚刚还因为一张下岗通知而感觉天塌下来的男人,突然感觉眼眶一热。
    这不是羞愧,也不是自卑。
    而是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感洪流。有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失落,有对儿子已然长成参天大树的巨大衝击,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心酸与骄傲的释然。
    赵淑芬也早已捂住了嘴,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但这一次,是乐的。
    仓库里,机器依旧在轰鸣,少年们依旧在咋咋呼呼地忙碌。
    顾舟看著父亲那微微耸动的宽厚背影,轻轻地走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爸,”他笑著说,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欠揍的得意,“別寻思了。咱家那铁饭碗没碎,是国家看咱家这碗太小了,跟不上我这吃饭的速度,给咱免费升级换代呢。以后啊,咱家用的是瓷饭碗,景德镇官窑定製款,外面画著龙,里面盛著金元宝,想摔都得掂量掂量手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