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教导

    最初的震撼逐渐褪去,剩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无力。
    他走不到头。永远也走不到头。
    这里没有门,没有路,没有边界,也没有终点。只有无限的空间,和永恆的时间。
    他那些关於拥有无数门、世界任我遨游的想法,在这片宇宙尺度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原本格林自以为窥见了世界的全貌,掌握了某种权能?在这真正的、无垠的宇宙面前,他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学徒”……他再次咀嚼这个序列名称。
    是啊,学徒。
    在神秘的道路上,在宇宙的奥秘面前,他连入门都算不上。
    他所接触的那些新奇世界,或许不过是这无限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几个角落,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投影或模擬。
    而真正的未知,真正的浩瀚,远超他最狂野的想像。
    他的好奇没有错,但失去了谨慎和敬畏的好奇,就是盲目自大的冒险。
    他的力量有其价值,但若因这点能力就沾沾自喜,看不见力量的局限和世界的无限,那就是坐井观天。
    膨胀的心,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乾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以及一丝后怕。
    如果刚才,他真的贸然踏入了那扇能量最强的门,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还能回到这里,接受这宇宙尺度的教育吗?
    渺小。无比的渺小。
    但这渺小感,此刻不再让他沮丧或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认清自己的位置,承认自己的无知和弱小,才是真正学习的开始。
    就在他心境彻底沉淀下来的这一刻,浩瀚的宇宙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如同褪色的油画。
    他感到脚下一实,重新站在了那片灰色石质房间的地面上。
    房间依旧空无一物,只有均匀的萤光。
    但格林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静静地站著,良久,对著空无一物的房间,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对那场宇宙幻景所揭示的真理,也是对自己刚刚被纠正的心態。
    当他直起身时,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再无半分浮躁与膨胀,只有属於“学徒”的、歷经震撼洗礼后的沉稳与明晰的敬畏。
    “咔噠。”
    橡木门扉,最后一次浮现。
    格林没有犹豫,平静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源堡大厅,灰雾人影依旧。
    格林看向那高踞上首的模糊身影,目光复杂。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场“门之殿堂”和“宇宙幻景”並非游戏或馈赠,而是一剂猛烈的清醒剂,一次针对他潜在膨胀心態的深刻“教学”。
    “愚者先生的教导吗......”
    愚者,或者这片源堡,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他:路还很长,世界很大,保持谦卑,保持敬畏。
    他再次行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忽然,他感觉自己体內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种莫名的明悟油然而生。
    然后,在翻涌的灰雾中,他回归了现实。
    烛火摇曳,地下室安静如初。
    格林拿出纸笔,快速记录下戏法大师的魔药配方,这对他太重要了。
    一份来自神明的馈赠,激动是难免的。
    毕竟,这是通往非凡世界更深处、获取更强力量的明確路径。
    但这份激动,与之前在“门之殿堂”里那种膨胀的兴奋截然不同。
    格林小心地將记录著配方的纸张折好,贴身存放。
    然而,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源堡本身。
    那恢弘又破败的宫殿,那高踞上首却模糊不清的身影,那场震撼灵魂的“教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存在——“愚者”先生。
    祂赐予了馈赠,也给予了警示,但源堡本身的景象,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残破。
    “源堡究竟经歷了什么......”格林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针,“连『愚者』先生这样的存在,也无法抵挡某种力量,让祂的居所变成那般模样吗?”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如果连神明都可能遭遇不测,那这个世界的真相,该是何等残酷与复杂?自己这点微末的力量和见识,在真正的歷史洪流与神明博弈中,恐怕连浪花都算不上。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揣测。
    涉及神明的隱秘,远非现在的他能够触碰,甚至思考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正如“愚者”先生用宇宙幻景教导的那样,认清边界。他的边界,目前还仅限於消化“学徒”,谨慎探索的初级阶段。
    “或许,只有找到消失的那段歷史,才有可能对这一切做出一丝推测……”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扎根,但不再是出於纯粹的好奇或野心,更像是一个遥远而必须谨慎对待的长期目標。
    它关乎世界的真相,也可能关乎“愚者”先生的状態,甚至关乎他自己的未来。
    他不再深想,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过度思考无法掌控之事,同样是“学徒”需要避免的傲慢。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办公室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上,疲惫感与心灵洗礼后的空明感交织袭来,让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
    第二天一早,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將格林唤醒。
    安娜伊斯端著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碟简单的早餐走了进来,看到已经坐起身的格林,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格林先生?您……这么早就来了?”她將托盘放在桌上,关切地打量著他,“您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格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刚刚指向七点。他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直接在办公室过夜了。
    “早上好,安娜伊斯。我没事,只是……思考一些问题,睡得晚了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感觉灵性虽然饱满,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旧残留。宇宙幻景带来的衝击,其后坐力显然不是睡一觉就能完全消除的。
    隨即,他猛地想起与雷克的约定,今天要去圣乔治疗养院。
    “糟糕,时间!”
    格林急忙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上,“安娜伊斯,抱歉,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约定,必须立刻赶去圣乔治街。”
    安娜伊斯见他匆忙的样子,连忙点头:“好的,您先去忙。需要我为您准备什么吗?”
    “不用。”格林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著,拿起帽子,“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们就去歷史与考古学会,拜访那位埃利奥特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