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意入剑,杀气开锋

    “杀皇帝?”
    听到这三个字,那个原本醉眼惺忪、仿佛连骨头都酥了的瘸子,动作猛地一僵。
    他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残存的劣酒溅了一地,混著泥土,像是一摊乾涸的血。
    “你疯了。”
    瘸子低下头,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他的脸,声音沙哑。
    “这里是姑苏,是大周的天下。”
    “你在大街上说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
    季秋笑了笑,也不嫌脏,直接在瘸子身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酒壶放在两人中间:
    “大周的皇帝我又不是没杀过。”
    “三个月前,神京城那个脑袋,就是我砍的。”
    嗡——
    瘸子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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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以及深深的震惊。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的书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背著断剑、虽然穿著男装但难掩贵气的少女。
    三个月前……神京城政变……先帝被斩……长寧公主失踪……
    这些江湖传闻,哪怕他躲在这个废铁堆里,也听过。
    “你是……青莲先生?”
    瘸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季秋。”
    季秋拔开酒壶塞子,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瘸子的鼻孔。
    “现在的我,只是个想给徒弟討把好剑的酒鬼。”
    瘸子盯著季秋看了许久。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没有撒谎。
    那种淡漠生死的气度,装不出来。
    “呵……呵呵……”
    瘸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悽厉,比哭还难看:
    “杀皇帝……好啊,杀得好啊!”
    “那个狗皇帝,为了求长生,听信妖道谗言,说要用『万民精血』铸剑……徵调了我欧阳家三百口人!”
    “剑没铸成,还要拿我们祭炉!!”
    瘸子猛地拍打著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眼中流出泪水。
    “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我欧阳家三百年的传承,就断送在他手里!”
    阿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知道父皇晚年昏庸,却没想到竟然残暴至极。万民精血铸剑?这是何等的荒唐!
    “所以。”
    季秋將酒壶推过去:
    “这把剑,你打,还是不打?”
    瘸子一把抓过酒壶,仰头狂灌。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鬍渣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却觉得痛快至极。
    “打!”
    瘸子把空酒壶往地上一砸。
    “只要你能替我杀那个皇族的人,別说是打剑了,老子这条命给你都行!”
    他挣扎著站起来,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铺子里走。
    “进来!”
    “別嫌弃地方破,好东西都在地下!”
    ……
    进了铺子,里面比外面更乱。
    到处都是生锈的铁块、断裂的兵器。
    但瘸子没有停,他走到墙角,用力按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咔咔——”
    一阵机括声响起。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著浓烈的硫磺味,从下面涌了上来。
    “地火?”
    季秋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讚赏。
    “引姑苏城的地脉之火铸剑,看来你並没有完全荒废手艺。”
    三人顺著石阶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但极为乾燥。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铸剑炉,虽然熄灭已久,但依然能看出其造型古朴,炉壁上刻著繁复的云雷纹。
    而在炉子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几把半成品。
    “这些都是废品。”
    瘸子看都没看那些剑一眼,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石台上。
    那里放著一块黑漆漆的、不起眼的石头。
    “这是我不吃饭、不喝水,攒了十年钱,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天外陨铁』。”
    瘸子抚摸著那块石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情人。
    “本来想留著给自己打副棺材板的。”
    “既然你是季秋……那这块铁,配得上你。”
    “不够。”
    季秋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陨铁虽硬,但太脆。”
    季秋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青。
    阿青连忙解下背后的断剑,递了过去。
    季秋接过那把生锈的断剑,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声音沉闷,毫无灵性。
    但这把剑的材质,却让欧阳瘸子的眼睛直了。
    “这……这是……”
    瘸子扑过来,颤抖著摸著那断裂的缺口:
    “这是『太白精金』?这可是传说中剑仙用来炼飞剑的材料啊!怎么会锈成这样?”
    “因为它杀的人太多,被血气蒙了心。”
    季秋淡淡道:
    “这是我以前用的剑。”
    他將断剑和那块陨铁放在一起。
    “用这块陨铁做骨,用这把断剑做肉。”
    “再加点东西。”
    季秋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今早在城门口折的一枝杏花(带著春意)。
    一样是昨晚杀那三个毛贼时,阿青用来擦手的染血破布(带著杀气)。
    “春意入剑,杀气开锋。”
    季秋看著目瞪口呆的瘸子:
    “能做到吗?”
    瘸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之色越来越浓:
    “能!”
    “哪怕是耗尽我这身精血,也要把这把剑打出来!”
    “开炉!!!”
    ……
    这一夜,姑苏城南的废弃铁匠铺里,火光冲天。
    瘸子像是疯了一样。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手里挥舞著几十斤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每一锤下去,都火星四溅。
    每一锤下去,都像是砸在他那断腿的仇恨上。
    “当!当!当!”
    这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响了一整夜。
    季秋没有动手。
    他只是坐在一旁喝酒,偶尔指点两句:
    “火候大了,退三步。”
    “这里多叠打三十六次,要打出云纹。”
    “加血!把那块布扔进去!”
    阿青则在一旁负责拉风箱。
    她的手磨破了,脸上被火烤得脱皮,汗水湿透了衣衫,但她咬著牙,一下都没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剑。
    ……
    黎明时分。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滋——”
    隨著最后一次淬火的声音响起,一团白雾腾空而起。
    整个地下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热浪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