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狐焰焚天(一)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七星坳的谷口。原先那点惨澹的星月光辉,此刻已被另一种光芒彻底吞噬——那是自裂隙深处涌出的、混杂著疯狂与死亡的光。
    悽厉的警报声乍起,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撕开了夜的寂静。紧接著,军官变了调的嘶吼、士卒仓惶奔走的杂乱脚步、兵刃仓促出鞘时铁器摩擦的刺耳锐响……种种声音如同沸水泼进热油,轰然炸开一片。刘雄手下那些披甲执锐的汉子,到底是刀口舔血惯了的,最初的惊悸过后,脸上便浮起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在几个头目声嘶力竭的喝骂下,他们踉蹌著向谷口那道狭窄裂隙的两侧奔去,张弓的指尖微微发颤,搭箭的羽尾簌簌抖动,刀枪並举,寒光在跳跃的火把下连成一片冷森森的柵栏,试图將那道吞噬一切的裂口重新堵上。
    然而,从裂口中涌出的,岂是他们惯常见识的、尚有畏缩之心的寻常兽类?
    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地面的“咔嚓”声,混杂著湿重的喘息与涎水滴落的“嗒嗒”轻响。旋即,数十团黑影如同溃堤的浊流,猛地从幽暗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是“铁背山魈”。这些平日蛰伏深山的凶物,此刻双眼赤红如浸血玛瑙,涎水沿著嘴角淌成黏腻的银线,粗壮的前肢刨地,带起一蓬蓬湿土。它们对前方林立的人墙、森然的箭鏃视若无睹,只凭著那股钻入骨髓、烧灼臟腑的奇异甜腥气味的牵引,如同提线木偶般,闷头撞了上来!
    “放——箭——!”
    一声变了调的喝令炸响。
    箭矢离弦的“嗖嗖”声连成一片,撕裂空气。冲在最前的十几头山魈应声而倒,沉重的躯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溅起浑浊的血泥。可后面的山魈,竟似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径直踏过同伴尚在抽搐的尸身,嘶吼著、咆哮著,將那黑压压的、瀰漫著腥臊与狂乱的身躯,狠狠楔入了仓促结成的人墙!
    “咔嚓!”骨骼断裂的脆响。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
    “啊——!”人类濒死的惨嚎与妖兽疯狂的嘶鸣,瞬间绞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刀光闪过,带起一溜血珠,在火光中划出淒艷的弧线;獠牙撕扯,扯下大块皮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鲜血泼洒在焦黑的地面,滋滋作响,腾起带著铁锈味的白汽。断臂残肢混杂著內臟碎块,在混乱的脚下被践踏成泥。只一个照面,那看似严整的防线,便如同被洪水浸泡的土墙,迅速崩塌、溃烂。
    这惨烈的景象不过维持了短短数息。
    裂隙深处,金光大盛!
    那光起初只是隱隱一抹,如同地脉深处熔岩的微光。旋即,它便以无可阻挡之势膨胀、爆发,將整条裂隙映照得如同白昼!一道沐浴在熊熊金焰中的庞然巨影,挟著焚尽八荒的酷烈威势,轰然撞破了裂隙边缘嶙峋的岩石,踏入这血腥的屠场!
    是金焰妖狐。
    它每一步踏下,足爪所及之处,坚硬的山石如同酥脆的糕饼般融化、塌陷,留下焦黑冒烟的足跡。周身的金焰並非静止,而是活物般流转、升腾,跳跃的火舌舔舐著空气,发出“噼啪”的爆鸣,將周遭的景物都炙烤得扭曲变形。它那对原本碧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已染上一层骇人的、近乎粘稠的血色,瞳孔缩成两条冰冷的竖线。目光掠过下方螻蚁般廝杀混乱的人群,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投向营地深处——那里,有它恨之入骨的那个狡猾人类残留的气息,更有无数鲜活血肉散发出的、令它狂暴神经愈发亢奋的浓郁生机!
    它甚至懒得清理脚下碍事的“螻蚁”,只是微微昂首,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熔岩翻滚的轰鸣。隨即,张口一吐——
    “轰——!!!”
    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如实质的金色火柱,如同天神掷下的刑鞭,自它口中喷薄而出,横扫前方!火柱过处,空气被极致的高温瞬间电离,发出尖锐的爆鸣,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扭曲透明的灼痕。
    首当其衝的十余名士卒,连同他们手中高举的包铁木盾、精钢长矛,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在金光及体的剎那,如同烈日下的雪人般,骤然汽化、湮灭!原地只留下几缕裊裊升腾的青烟,和一片晶莹的、尚在流淌的熔融琉璃状物质。
    火柱余威不减,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刃,狠狠斩在左侧高坡那片由原木綑扎而成的营寨柵栏上。“嘭!”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粗大的木桩如同纸糊般断裂、燃烧,顷刻间化作一道冲天的火龙!火龙贪婪地舔舐著紧挨柵栏的牛皮帐篷,帆布在高温下捲曲、焦黑,旋即腾起更大的火焰。帐篷里来不及逃出的人影,在火光中扭曲、挣扎,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嚎叫,旋即被烈焰彻底吞噬。
    焦臭混合著皮肉烧灼的恶味,隨著热风猛地扩散开来。
    “凝……凝丹境……是凝丹境的妖王啊——!”一个鬚髮花白、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卒,望著那焚天煮海的金色身影,手中的钢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半声绝望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
    崩溃,如同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前有杀红了眼、悍不畏死的兽潮撕咬扑击,后有凝丹妖狐那无可抵御的焚灭之威,仅仅几个呼吸,这处原本杀气腾腾的营地,便已沦为血肉磨盘与烈焰地狱。惨叫声、哀嚎声、兵刃坠地声、火焰噼啪声……种种声音匯成一股令人心智溃散的恐怖洪流。
    刘雄立在居中那顶尚未著火的牛皮大帐前,脸色铁青,下頜绷紧的线条如同刀刻。惯常掛在唇边的那抹温煦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的阴沉。他死死盯著那道在营地中肆虐的金色魔影,指节攥得发白。千算万算,他未料到林砚竟敢行此险招,更未料到这险招竟真的引来了一头凝丹境的绝世凶物!
    “不能留在这里等死……”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扭头,对著身边那些同样面无人色、魂飞魄散的手下厉声咆哮,声音因用力而嘶哑:“结阵!向后!从原路衝出去!快——!”
    残余的三十余人如梦初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向刘雄靠拢。刀剑在手,却抖得厉害,勉强凑成一个鬆散的、漏洞百出的锥形阵,朝著来时那道此刻看来如同救命符咒般的裂隙入口,跌跌撞撞地衝去。
    他们的心神,完全被前方那金色魔影的滔天凶焰、以及身侧如潮水般涌来、形状各异的疯狂妖兽所慑。
    就在这锥形阵刚刚聚起一点雏形,阵脚虚浮、人人自顾不暇之际——
    “杀——!”
    一声整齐、短促、却蕴含著火山喷发般决绝意志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自他们侧翼——那片靠近右侧高坡营寨阴影与裂隙出口之间的乱石空地——炸响!
    十数道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亮出獠牙,自黑暗中暴起!没有呼喊,没有预警,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一往无前的衝锋气势!正是陆翎、周福、王大山、赵四及其所率小队!
    他们並非悄悄摸到裂隙出口去堵门,而是选择了最出乎意料、也最致命的时机与角度——趁敌阵未稳、心神俱夺的剎那,自侧翼发起致命的凿穿衝锋!
    陆翎冲在最前,面容如岩石般冷硬,眼中只有那道裂隙出口。他舌绽春雷:“立盾!冲!”手中那面铭刻著繁复土黄色纹路的“戊土护身盾”应声爆发出浑厚的光芒,將他整个身形都衬得厚重了几分。
    十余人动作如一,毫不拖泥带水,更不理会两侧惊骇欲绝的敌人,只將盾牌抵在前方,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锋矢,借著疾冲的势头,狠狠撞向刘雄那鬆散锥形阵的侧腰!
    “砰!咔嚓!”
    “啊——!”
    盾牌撞击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夹杂著短促的惨呼。挡在衝锋路径上的几名刘雄手下,或被沉重符盾撞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或被紧隨盾缘探出的雪亮刀光顺势一抹,喉间飆血,踉蹌扑倒。这支蓄势已久、目標明確的锋矢,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滯,便在敌阵侧翼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如同热刀切过冻油,一穿而过!
    眨眼之间,陆翎等人已如一阵狂风,掠过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刘雄一行人,抢先数步,稳稳钉在了那道裂隙出口之前!旋即迅速转身,以裂隙幽深的黑暗为背,面对追兵,手中符盾再次重重顿地!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十面符盾上流转的土黄灵光骤然亮起,彼此勾连、交织,瞬息间便在那狭窄的裂隙口,构筑起一道厚实凝练、光华流转的橙黄色光墙!墙体微微荡漾著涟漪,散发出沉稳如山的厚重气息,將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刘雄刚刚因求生欲而强聚起的一点心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侧袭与断路,彻底击得粉碎。他眼睁睁看著那支小队如同鬼魅般掠过,看著那道光墙在眼前升起,看著光墙后那些年轻面孔上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自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旋即化作焚心的暴怒与羞恼。
    “林——!砚——!”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咬碎的牙关中迸射出来,嘶哑悽厉,充满了被愚弄、被算计、被逼入绝境的滔天恨意。那张惯常维持著温文假面的脸,此刻肌肉扭曲,青筋暴起,再无半分从容。
    他猛地拔剑。
    剑出鞘时,带起一泓清冽如秋水的寒光,剑身隱有细密的青白色风雷纹路游走,发出轻微的“滋滋”颤鸣。此剑名“惊雷”,乃是他耗费重金求购的利器,平日轻易不肯示人。此刻生死关头,再无保留。
    “给我破开它!”刘雄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再无往日风度。他双手握剑,將全身残存的凝丹境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惊雷”剑光华大放,青白电芒繚绕,发出尖锐刺耳的破风尖啸,朝著那道橙黄色光墙中央,狠狠劈下!剑风过处,地面细碎的石子尽数化为齏粉,烟尘瀰漫。
    “轰隆——!!!”
    剑光与光墙悍然碰撞!巨响如霹雳炸开!橙黄色光墙剧烈震颤,光芒疯狂明灭,表面盪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湖面。持盾结阵的十名队员齐齐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脚下坚硬的谷地“咔嚓”绽开蛛网般的裂痕,虎口处更是瞬间崩裂,鲜血顺著盾牌把手蜿蜒流下。然而,十人脚跟如同生根,阵型竟无半分动摇!
    刘雄瞳孔一缩,心头骇意更浓。这符阵的防御力,远超预估!
    “都愣著作甚!集中一点,给我砸!砸开它!”他嘶声怒吼,状若疯魔,手中“惊雷”剑化作一团青白电芒,狂风暴雨般连环劈斩在同一位置。身后那些倖存的手下,也知到了九死一生的关头,纷纷红了眼,刀砍斧劈,符籙火球,甚至淬毒的暗器,不要命似的朝著那光芒逐渐黯淡的光墙倾泻而去。
    光墙在如此密集而疯狂的攻击下,橙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墙体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摇摇欲坠。
    阵中,苏清瑶一身不合体的士卒皮甲,脸上涂著的灰土被汗水沁出几道浅痕。她面色雪白,唇上失了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线,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星。她的目光疾速扫过每一面盾牌上流转的符纹光路,指尖无意识地掐算著,口中声音低而急促,却清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
    “坎位水深,灵力加注三成,稳根基!离位火虚,收三分力,引东南地气上涌为继!震位动摇,左三右四,步伐微调……”
    在她精確到毫釐的调度下,那濒临破碎、光芒明灭不定的“戊土阵”,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合,再度勉强稳固下来。虽然裂纹仍在蔓延,光芒愈发黯淡,但那道橙黄光墙,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散,依旧如同嘆息之壁,横亘在刘雄等人与生路之间。